那个周末，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的清新味道。

流言蜚语的阴霾并未像预想中那样迅速消散，走在路上，尚云依旧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

但这一次，他心里平静多了。苏晚的那个提议，让他决定主动反击。

周六早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照出一条条光影。姐姐尚岚去参加校队集训，一大早就出门了，尚云难得没有早起做饭。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正好可以整理自己的作品，选些精品画作好充做一个系列。

尚云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从初中到现在的所有画作。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一张张拿出来，摊在地板上。有的是水彩，画着午后阳光下打瞌睡的猫，毛发蓬松温暖；有的是素描，勾勒出姐姐在厨房里笨拙地削苹果的背影，线条温柔；

还有一幅油画，是他梦里那片海和孤独的灯塔，画面很干净，色彩很朴实温润。这些画记录了他的喜悦和孤单。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它们。

尚云盘腿坐在地板上，一张张地筛选，思考着画展的主题和布局。阳光照在他的栗色短发上，神情很是专注。

手机提示音“叮咚”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尚云的心跳漏了一拍，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苏晚那个艺术感十足的头像。

“在忙吗，小学弟？”

一条简单的问候，后面跟着一个俏皮的眨眼表情。

尚云迟疑了片刻，回道：

“没，在整理画稿，准备艺术节的事。”

苏晚几乎秒回。

“真乖。”后面附一个摸头表情。

这两个字让尚云的脸颊有点发烫。紧接着，苏晚发过来一个压缩文件。

“这是我之前帮你找的一些资料，里面有几个不同风格的个人画展布展方案，还有灯光设计和前言撰写的范例。应该能帮到你。”

尚云点开文件，发现里面的内容远比他想的专业。

从展板的材质、画作的悬挂高度，到射灯的角度和色温对画作氛围的影响，几乎什么都有。

这根本不是随手能找到的资料，而是要花大量时间精力才能整理出来的。看着这份详细的资料，他心里的疑虑淡了几分，也泛起些感激之情。

“多谢学姐，这太有用了。”他的感谢很真诚。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晚回得很快，“毕竟，看到美好的东西被糟蹋，我也会不开心的。”

又是这句话。尚云看着屏幕，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吗？”

他有种被物化的感觉，是太敏感了吗？

只是她精准地给予了最有价值的帮助，让他没法拒绝，甚至心生感激。

下午，尚云接到姐姐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商业街的体育用品商店，帮忙取一下她预订的护具。

挂了电话，他换好衣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走出了家门。

傍晚的商业街人潮涌动，尚云取完东西，正准备抄近路回家。这属实不算是明智只举，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环境，他裹得再严实作为男孩也难免会出意外。

只能说最近的烂事和画展的准备让他大脑疲惫迟钝，做出了这样不妥的决定。

他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胡同，这里的光线比主街暗淡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就在他快要走出胡同口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喘声从前方传来。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藏在一排垃圾桶后面，悄悄探出头。

只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正拼命地往前跑，他的脸上满是惊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也被扯破了一块，露出下面单薄的肩膀。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紧接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身材高大健壮的女人出现在胡同口，堵住了他的去路。

她们的制服肩章上，有一个由白色鸢尾和罂粟花交叉组成的徽记，那是“男性公共服务管理处”的标志！

“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跑！”其中一个短发女警冷笑着，大气都不喘一下，得意的一挺腰，引得胸前挺翘一阵颤动，从腰间抽出一根电击棍，“呲啦”的蓝色电弧在昏暗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眼。

男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泣不成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就是一时饿昏了头，偷了个面包……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别抓我去做那种事……”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另一个长发女警一推墨镜，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同情，只有着施虐和欲望的光在闪动，“按照《社会治安管理法》和新颁布的《男性公共服务条例》试行版，盗窃罪，需根据涉案金额折算服务时长。”

“你偷的面包价值十二块，属于最低档，折算公共服务时两小时，地点……就近分配到建业街304号的公共服务处吧。”

建业街304号——听到这个位置，男人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判决，开始疯狂地挣扎、磕头：“不要！不要去那里！那里人太多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去扫大街，去通下水道！求求你们，别送我去那里！会死的……真的会坏掉的！”

那两个女警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她们不耐烦地用电击棍在他身上“滋啦”一下，男人绷直了身体，两眼上翻，只剩下虚弱绝望的呜咽。

“娘的，说让你老实点却不听，等会还得给咱‘服务’呢，饿成这样，等会估计都挺不动腰，没家里管吗？”

长发女警则捏了捏瘫软在地直翻白眼的男人的屁股，皱眉砸吧一下嘴，

“这年头能饿成这样的男人不多见啊，”说着她还把那男人的头掰正品鉴起来“瞧着模样还行啊，别是得了什么脏病吧…”

“啊？”短发女警一边俯身跪压住男人因电击而不断抽搐的双腿，一边抽出带子绑住男人的手脚：“那咱还能先吃上一口了嘛？姐，咱干这个不就为了这点事吗？可别扑了空啊。”

长发女警也是烦躁郁闷，呸的一下把口水吐到男人呆滞微张的嘴里泄愤，

“哼，一会买点吃的带他先到那里就位，等检查后看看情况。”

似乎觉得吐口水还不够解气，她还用手狠狠捏住男人半昏迷的脸，

“要是没病，给他吃点东西咱姐妹就先吃他前几发，这是咱们为社会奉献应得的！”

“嗯！”短发女警憨憨的重重一点头，本来她们应该有机会找个旅店打尖提前干这个男人几发的，结果这个男的身体状况成疑，不得已要先带去检查。

可是这福利不能少，要是这男人身体没问题，就先喂饱后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干先干几炮，不然不是白忙活了？

没这种隐藏福利，谁会费劲巴力的为男性公共服务管理处的家伙们干活？

随后，她们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抗在肩上，押着他走出了胡同。

尚云躲在垃圾桶后面，全身冰冷。那男人的哭喊，那电击棍的蓝光，那女警脸上麻木不仁的表情，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心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原来，这就是那个只是在新闻里听过的“男性公共服务政策”……它不是一个遥远的名词，而是真实存在的、可以瞬间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未来彻底碾碎的恐怖机器。

他不知在原地蹲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将他惊醒。

“小云？”

是尚岚。她训练结束，看他迟迟未归，便找了过来。尚云身上有股柑橘香味，即使被人流闹市和垃圾桶的混浊之气污染，熟悉他的尚岚依旧能跟着找过来。

“小云，你怎么在这儿？脸色这么难看？”尚岚皱起眉，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胡同口，背部肌肉猛然绷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姐……”尚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尚岚，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刚才……”

他将刚刚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

尚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下去。“看到了？”

“那……那个人，他只是偷了个面包……”尚-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和后怕。

“但他也确实犯了罪。”尚岚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法律就是法律。那个政策，是为了降低日益严重的性暴力犯罪率和社会戾气，才不得已试行的。虽然手段有些激烈，但从宏观数据上看，近半年来，恶性伤人案件确实下降了三个百分点。”

尚云愣住了。他没想到姐姐会是这样的反应，平日脑袋简单的姐姐居然也能列出数据了，这政策什么时候宣传的这么到位了？

他无法接受这种冷冰冰的逻辑。为了数据上的那几个百分点，就可以把一个犯了小错的男人，推进那种被冠以“服务”之名的地狱吗？

“可是……”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理智告诉他，姐姐说的或许是这个世界的“道理”，但他的情感，他的良知，却在疯狂地尖叫着“这是错的”。

因为一点小罪就如此重罚？要知道，若是人流量大的地方，公共服务两个小时，那瘦男人怕不是真的会被玩死掉…

“别想那么多了。”尚岚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你只要乖乖的，不犯错，不给坏人可乘之机，那些事就永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有姐姐在，我会保护你的。”

尚云沉默了。

姐姐的保护像一个坚固的壳，将他与外界的危险隔离开来，但此刻，他却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壳也像一个牢笼，隔绝了他去真正理解这个世界、并与之对抗的可能。

那晚，尚云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华丽的金色笼子里，笼子外，无数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伸进来，想要触摸他，撕碎他。

而苏晚和姐姐就站在笼子外，一个笑靥如花，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没有犯错！我没犯法！求求…不要！！”

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苏晚在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晚安，我的小画家。”

那温柔的字眼，此刻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施以名为良夜的慢性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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