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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与刀

[db:作者] 2026-10-08 20:58 p站小说 8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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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
“执行者阁下?”身披白袍的巫女自门扉中走出,见到便是这样的一幕:圆桌厅堂的一角,身挂长刀、全身着红金盔甲的身影半跪于地,沉默地注视着悬挂墙上的画作,唯有被吹过厅堂的海风中轻轻拂动的发辫,才能令人意识到她并不是一尊静滞的塑像。
       巫女遂停步在她的身侧,也观察起墙上的画作。画布上,一株金色的巨树屹立天地之间,与之相比,其脚下坐落着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宏伟城市似乎也显得不值一提。巫女知晓,那是传说中曾巍然伫立于交界地的中心、赐福众生的黄金树。据差役人偶所言,在这无尽的雨夜之中,正是黄金树在圆桌的中心留下的那簇金色的赐福光芒,庇佑着他们这些对抗黑夜的渡夜者们。然而,在理应属于交界地的宁姆韦德,黄金树的形影却早已消失不见,巫女及其他的战士们亦不曾目睹过黄金树的光辉。也许,仅有面前的执行者是个例外吧?
        “执行者阁下,打扰您了。无形之主给予了我启示,圆桌中的赐福光芒无法在这无尽的黑夜中永远留存。届时,恐怕一切都会画下句点吧。根据启示,我们必须填补赐福,凭依您的记忆……”
        “嗯……”红金色的身影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轻点头。
        “黑夜磨损了我们的一切,但即使如此,也还望您早日回想起,那份过往……”巫女言毕,微微欠身,轻步离开。留下红金色的身影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那画、亦或是画上的黄金树。

二.《罗刹》
        圆桌厅堂西侧的庭院里,吾手执画笔,静端坐于画板前。自从淋过那漆黑的滂沱大雨,吾的记忆便一直模糊不清,姓名、身份,一概不得而知,过往的一切都仿佛被斩断的丝线,散落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中,只有一身的剑技与作画的本领刻在身体的本能上,不曾失却。回过神时,只知晓吾身已与这具金红色的铠甲融合难解。为了对抗黑夜,也为了正视自身的存在,吾开始提笔作画。所绘出的点点滴滴,实为吾残破的记忆片段……
        记忆的最初,是牛车、铁链与一片宛如地狱的烈火,还有惨烈的哀嚎。弥留之际,又仿佛有一点轻柔的呢喃在耳畔响起,最终,磅礴的大雨浇灭了那片地狱。不知过了多久,待吾奇迹般从那奈落里爬出、奔回家中时,那骨瘦如柴的男人已完成了他的杰作,吊死在了房梁的顶端。吾捡起那把父亲平日里绝不许我触碰的长刀,切断了那根长绫,茫然地坐在地上。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打湿了衣襟,腹中不停的低鸣亦抱怨着受囚多日的饥饿。恍惚间,甚至能听见手中的刀在对我轻语。那不是什么清晰的话语,而是一点小小的意念,对血与火的寻求,对填满腹中饥馁的渴望,握着长刀的吾视线之中也渐渐泛起一片纯粹的殷红。斩断某物的质感。液体喷涌的声音。某个扭动的东西滑入食道的挣扎。欢愉、喜悦、饱足。再度回过神时,吾已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肚腹如怀孕足月般鼓起。定睛一瞧,此处分明是大公的府邸,只是屏风业已破碎散乱,家臣侍卫无一幸存,唯独不见大公的身影。面前奄奄一息的大和尚,嘴里念叨着什么“食人的罗刹”,而后也咽了气。吾轻抚鼓胀的肚腹,心中只余下说不出的畅快,趁着夜色逃出了大公的府邸。
        此后数年,在故乡的芦苇丛中,一个又一个的追兵化作吾刀下、亦或腹中的亡魂。手中染血的刀,也就渐渐成为了吾唯一的好友。故乡的人们,心中大抵皆弥漫着染血的疯狂,否则为何他们即使知晓无数人已被臭名昭著的罗刹吞食,依旧会有无数的武士前来讨伐那吃人的恶鬼、试图夺取她手中那柄据说饱含恶神力量的“染血妖刀”呢?于是,斩杀、吞食、鲜血、骸骨,便成为了吾的全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其实,吾并不真的享受这一切。吾不喜欢鲜血的腥气、也不喜欢活物在腹中挣扎的感觉,吾既不喜欢看鲜血从活人的身体中溅出,也不喜欢武士们在吾的胃里从挣扎咒骂到哀嚎求饶、最后失去声息的过程。最终,吾厌倦了这噬人的生活、厌倦了这“无我罗刹”的名号、再也不想看见这片血色的芦苇。于是,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吾告诉手中的好友,吾想要放弃现下的一切、不再噬人、不再杀戮、不再使用它的力量、离开这片疯狂的土地,追寻和平安稳的生活。
“修罗之道,一旦踏入,无法回头。无论逃去何处,那欲望总会有再度翻涌的那日吧?”
        “吾知道。”
        “那么,放弃食人罗刹的身份,汝又想成为什么,又当成为什么呢?”
        “吾既为画家之女,自幼接受父亲的教导,亦当为画家。”
        “汝还能够画出来吗?自己的模样?”
        吾以血作染料,画出了一只带血的罗刹。老友沉默了片刻:
        “既是如此,出发吧。我会将你的渴望封存在这刀鞘之内,刀不出鞘,罗刹不归。”
        于是,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吾向过去告别,乘着一叶小舟,离开了那片浸润着鲜血的芦苇之地。
         那之后,吾为画家,收刀入鞘、隐姓埋名、仅凭绘画美景为生。吾之画技愈发精湛,维生倒也勉强够用。吾从芦苇之地一路辗转漂泊,直到遥远的西方。一路上,只听闻人们的传说:在北方神秘的雾海彼端,有着传说中的神之居所、受赐福的大陆——交界之地。那里的人们过着永恒、安定、丰饶富足的生活。于是吾动身前往雾海,寻觅交界地的踪迹。偶然遇见的海上水手们告诉我,在遥远的过去,他们的祖先以“褪色者”的身份被那里的神祇放逐,不得归乡。自那之后,身为后裔的他们便一直在试图寻找返回交界地的航路,可至今一无所获,就仿佛那只是个古老的传说。吾听闻此事,正欲知难而退,可手中的老友告诉吾,它能够感知到交界地的方向,劝我不要放弃。于是,在吾启航的第八个清晨,一抹温暖的光芒出现在了海平面的尽头,而后一颗参天的金色巨树缓缓出现在视野里。那副堪称永恒的光景,吾再也不曾忘却,吾在心中暗暗发誓,身为画家,一定要绘下它光辉万丈的模样。

三.《花》
        圆桌厅堂的角落里,高大、带翼的鹰首战士似乎正欣赏着那幅吾曾长久注视的、绘有黄金树的画作。见吾走近,他主动开口:
        “是你啊。我听说,在交界地,曾有一棵名为“黄金树”的巨树。那棵巍峨的树,是那地方受赐福的象征。你有亲眼见过它吗?”
        吾轻轻点头。
        “哦,那肯定令人瞠目结舌吧?真好啊,壮阔的自然景观,总是富有生命力,也难怪你会如此向往。只是我们战斗的这片土地,看不见大树的身影,如果驱退黑夜,就有办法看见吗…?”
        “或许。”
        “哦,差点忘了。”高大的鹰人一拍脑袋,“巫女在找你,麻烦你去见她一面吧。”
        吾转身走向圆桌的中心,找到了那小巧的白色身影。巫女见吾来此,开口道:
        “有事情想拜托您。差役人偶似乎想给庭院是花坛增添色彩,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请您帮忙找花?您有绘画造诣,又熟悉从前的黄金大地。我想,您是我们中最有能力挑选受到赐福、开得漂亮的花的那个。”
        吾即刻动身,前往宁姆韦德寻找花朵。最终,在天将黄昏、黑夜的大雨即将倾盆之际,吾终于在海边找到了几株色泽浓艳、生气蓬勃、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亚塔斯花。吾返回圆桌厅堂,交给正在庭院中打理花坛的人偶。
        “好温暖、好美的花,真是谢谢您啊。有了它,我们的花坛一定能增添更丰富的颜色。“
“嗯。”   吾轻轻点头。
“多好啊,即使是这种地方,生命依旧会茁壮成长,看着看着,心情也会随之平静下来……”人偶将这几株花栽在了花坛之中。“英雄啊,若是您愿意的话,要不要将花朵画成绘画呢?因为它们开的正美呢…”
        于是,吾在花坛前摆好画布,提笔描绘起那些小小的花朵。动作流畅到不可思议,仿佛这是在做一件吾已做过成百上千次的事情。此花,与记忆中的一间破画室附近盛开的花相同,令人感到些许的暖意。可笔刷落下时,心中却不知响谁人的叹息:
        “多么徒劳啊,黄金树早已不在。那失去的,永远无法复返啊…”

四.《画室》
        踏上交界地后,吾才愈发意识到传说真实不虚:光辉耀眼的黄金树赐福着众生,沐浴在这光芒中的居民们健康而长寿,过着幸福安定、近乎永恒的生活。
吾本担心,他们不会接纳来自遥远他方、独自漂泊,还带着一柄染血长刀的吾,可他们的友善却完全打破了吾的担忧:“凡是能踏足这片大地的,便是能够受到赐福的人”他们这般说道。
黄金巨树的美丽光辉深深震撼着吾,那份温暖的赐福光芒是过去那个身在染血芦苇中噬人的吾绝不可能接触到的事物。但越是如此,黄金树的完美也越是让吾不敢随意动笔——身为画师,却对美丽之物轻佻,可是大不敬。于是,吾开始四处寻找能画下黄金树的最佳取景点。
在名为利耶尼亚的大湖东侧,一位身着金甲、自称来自“王都罗德尔”的骑士告诉吾:北方坐落于黄金树脚的亚坛高原才是最适合欣赏黄金树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满是风车与鲜花的、名为“多明努拉”的大村庄。不久后,那里将要举行快乐的庆典仪式,或许吾可以在那里暂居,绘下心中的黄金树。
        于是,吾一路向北,去往了就连草木都散发着金黄色泽的亚坛高原,最终来到了坐落于黄金树脚下的风车村多明努拉。吾到达时,正是庆典开始前的一个月前,村中满是美丽的鲜花,头戴花环的少女们排练着热情的舞蹈,处处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村民们听到吾想要绘制黄金树的来意后,大方地将村子北方的一座空置的老屋让给了吾,吾便将那老屋改造成了一个画室。
老屋的视野堪称绝佳,黄金巨树在远处熠熠生辉,金色的赐福光芒不分昼夜地闪耀着。黄金树的脚下,还坐落着恢宏的王都罗德尔,听闻那里也正是如今的神祇——永恒女王的居所。此外,老屋的周围还生长着一种开有金色花朵的多肉植物,香味清雅。村民们说,它叫亚塔斯花,其金色正是黄金树赐福众生的证明之一。
        而后的几周,是如饴糖般美好的岁月。在动手绘制黄金树前,吾先画下了这座美丽的村庄与自己的画室。村民们看后赞不绝口,买下它挂在村庄的门口,并诚挚地邀请吾参与即将到来的庆典。村中的舞娘们笑嘻嘻地将花环放在吾的头顶,邀请吾也随她们一同舞蹈,吾只得在半推半就中换上了舞娘们奔放的服装。兴许是身为罗刹时吃人无数带来的的滋养,吾的身体相较于从火中逃出那日早已显得已经柔美成熟了许多,在村民们的一众惊叹声中,吾也回想起了自己亦身为妙龄女子的事实。于是,白日里在画室里构思《黄金树》的构图;晚上围着篝火和村中的舞娘们一起排练热情的舞蹈。短短数周的时光,吾真的萌生了要在这风车村中安度一生的念头。
只可惜,吾早该有所觉悟。对吾这样的染血者而言,幸福的生活总是转瞬即逝,亦或是它本就是一种虚假。就在风车村庆典的前夕,已被我弃置良久、挂在墙上的老友突然向我开口。
        “汝只是在装傻,对吧。”
        “何出此言?”
        “难道汝嗅不出吗,这看似快乐安详的小村庄中渗透着的淡淡血气?且那气味随着这所谓庆典仪式的到来愈发浓烈。”
        “……”
        “这村庄怎么会如此之巧,有一栋空着的老屋给汝这穿越雾海而来的漂泊者居住?”
        “为何不能是巧合?”吾头颅低垂:“这里离王都罗德尔如此之近,村子里的大家看着这么纯朴,到底能发生何种阴谋?”
        “那么,汝要看看这栋老屋的上一位主人,他残留灵魂的形貌吗?”老友的刀身寒光一闪,一个捂脸跪地的模糊的灵体便悄然出现在屋内。待吾定睛一看,才惊觉他全身的皮都被剥下,死状可谓凄惨。
        “怎会如此……”
        “吾知道汝想过安定的生活,但迫不得已之时,还请让吾出鞘…”
         “吾……明白了”低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略带肉感的小腹,身为罗刹的回忆不自觉地涌上心头。这风车村里,究竟是何人会谋害吾呢?
        就在此时,画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吾心中警铃大作,轻轻将老友别在腰间,打开了门。来者竟是村中的舞娘们的队长,唯一的蓝衣舞娘布希女士。吾的心中尚存一丝希冀,开口问道:
        “天色已晚,布希小姐,明天就要庆典了。您不是应该早点休息吗?怎么有空来吾这里呢?”
        “哼哼,当然是来关照一下我们的新舞娘呀。你是我们的客人,也是我们这次庆典的新秀,我可要保证你的状态完美呀!”布希甜甜地笑道:“其实,关于明天的庆典,我有些事情需要特地和你说一说。所以,不介意我这么晚了还来你的画室做客吧?”
        “请进……”虽然有所怀疑,但吾还是请她进到了画室中。
        “哦哦,不愧是画家小姐,品味真是好呢。竟然能把这栋老屋装饰地这般优美!”布希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吾的画室,发出似是由衷地赞叹。
        “那么,请问布希小姐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吾呢?”吾在桌旁坐下,有些不安地问道。
        “咳咳,这个吗……画家小姐,你知道风车村庆典的起源吗?”布希突然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问到。
        “吾不知晓。但吾想,大抵是古代黄金之民为了赞美黄金树的丰饶与赐福创造的仪式?”
         “赞美黄金树的丰饶与赐福吗……呵。”布希小姐却突然冷笑一声,脸上浮现一丝阴霾:“很可惜,并不是如此。”
        “那究竟是?”吾悄悄握了握袍子下老友的刀柄。
        “你知道宵色眼女王吗?那是在当下的神祇玛莉卡女王还是神人时,与她竞争神祇之位的另一位神人。她是执掌死亡力量的神人,亦是古老的蛇咒术师。而风车村的庆典……正是源自她的咒术仪式…”布希说着,露齿一丝戏谑的笑容。
        “蛇,不是敌人吗?庆典仪式源自黄金树过去的敌人…?那它为何能够延续至今?”吾非常疑惑。
         “呵呵,是啊。惹人怜爱的庆典,黄金树默许它一直存在。古老的咒术仪式也许形制野蛮,但很多时候,却也当真行之有效啊……”
         “庆典仪式的本质,到底是……”
         “据说,古老的蛇神是永生不死的存在,但与黄金的永恒不同,大蛇是依靠不断的蜕皮、不断的新生而达成的不死。蜕皮的大蛇永恒不死,那么,大蛇蜕下的皮,也就是死之象征呐。”布希的脸上笑意愈发明显:“因此,剥下象征死亡的皮为祭品,换取生命与丰饶的露滴,就是庆典的本质啊…”
        电光火石间,布希从囊中猛地掏出一个壶,向吾身上砸来。吾躲闪不及,被壶正好击中,瞬间被包裹在淡紫色的烟雾之中。霎时间,深沉的睡意袭来,吾的意识立刻开始涣散,忍不住想要陷入如泥的酣眠。布希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材质不明的小镰刀,一脸冷酷地开口道: “对不住了,画师小姐。但享受恩惠的我们不会忘记你的牺牲…”
吾缓缓倒下,布希小姐则慢慢来到吾的身边蹲下,手持镰刀就要开始隔开吾的皮肤。然而,吾却突然睁开双眼,猛地拽住她双手的手腕。脑海中,突然穿出一声老友悠悠的叹息。
        “怎么可能?!”布希惊讶万分,挣扎着想要抽出手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吾的束缚。吾猛地翻身,反将她压在身下。
        “有多少,知道庆典真相的人究竟有多少?是只有汝,还是说,大家都……”吾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悲伤与愤怒的情绪,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为什么?难道这一切的善意都只是为了诱惑吾而设立的的陷阱吗?难道汝等给吾戴上花环只是为了放松吾的警惕吗?难道汝等邀请吾一起跳舞的时候想着的就是把剥下吾的皮吗?难道汝等不通过活人献祭就没有赐福可用了吗?汝等不是已经沐浴在黄金树的光辉中了吗?汝等不是已经在享受着这份美丽的赐福了吗?!为什么还需要通过这样的仪式来换取更多的赐福?黄金树不就在那里吗?能眺望祂、能沐浴着它的光芒,难道汝等还不知足吗?!为什么要计划这一切?!”吾的语气愈发激动,手上的力也越来越猛,近乎捏断布希的手腕。
        “可恶,放手啊!”布希吃痛,猛烈地扭动挣扎着。“哼,黄金树的恩惠露滴当然是非常珍贵的,富足的丰饶时代再也不会回来了!然而村子里的傻瓜们,只会无止境地索要这份恩惠,哪里会思考庆典的本质?若不是我们历代蓝衣舞娘举行庆典献祭仪式,多明努拉、乃至整个亚坛高原早就无法享受到今日的富足了。”布希停止挣扎,冷笑道:“你以为罗德尔为什么会默许庆典的存在?谁会嫌弃恩惠太多呢?倒是你,对黄金树的情感简直莫名其妙。明明根本没有享受到什么黄金树的恩惠,却能狂热到这个地步,真是无药可医。如今的黄金树,不过是个徒有光辉外表的巨大空壳罢了。”
        吾的目光逐渐冷静,也冷冽下来:“也就是说,此事是仅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这份计划,也只是汝独自策划的…?
         “是,又怎样?”布希的眼神中充满不屑。“你这远道而来的漂泊者,敢拿我这庆典主角如何吗?还是说,比起我,你觉得大家会更愿意相信你这外人的鬼话?”
        吾没有开口,只是撩起上衣,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柔软的肚皮上,腹中的脏器受到刺激,开始兴奋地蠕动着。
        “听到吾肠胃的轰鸣声了吗?”
        “什么?”布希似乎有些茫然。
        “这就是饥饿的声音。像汝这样的黄金之民,成天沐浴在黄金树的光辉下,享受着卢恩带来的生命力量,根本没有进食的必要,只把吃饭当作可有可无的享乐,早已忘却了何为饥饿吧?忘却了享受不到黄金树赐福的人都是不得不每日往腹中填入粮食、果蔬亦或是血肉,才能够勉强生存下去的……”
        “你,你想干什么…”布希的声音开始略显不安。
        “汝说,若是吾吃下一个像汝这样的黄金之民。吾是不是也就能获得黄金树的赐福、只要沐浴光芒就能生存,从此再也不需要忍受饥饿的滋味呢?”吾看着逐渐开始发抖的她,舔了舔嘴唇,而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她的脸颊一口:“而且,汝尝起来,的确很美味呢,村中最好的舞娘…?”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吃得下比你还高的我?”布希依然在最后的嘴硬。
        “其实,在来到交界地之前,吾并不完全是个画师。吾还是……”吾轻轻贴近她的耳朵,一字一顿到:“芦苇之地恶名昭著的,食,人,罗,刹~”
         “唔!”布希小姐大抵是想大声呼救的,可画室位于村子最北端的角落里,根本没有人能听得见她的呼救,何况吾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吾猛地张口,将她的脑袋塞入口中,而后将她连手臂带腰肢地抱住,一点点地往喉咙的深处塞。她拼命地扭动着身躯,试图阻止吾的吞咽,但即使是体格远壮硕于她的武士,吾也曾吞噬过不知多少,何况是她一届纤细的舞娘?吾的喉咙渐渐被撑出了惊人的宽度,于是吾顺势将她整个举起,一点点送入腹中。从耸立的双峰、到紧致的腰腹、再到纤细的双腿,名为布希的黄金之民确凿无疑地正落入吾的腹中,将吾的雪白的肚腹撑出一个巨大的轮廓。风车村的庆典竟源自蛇信仰吗,何其讽刺!想来相比之下,吾这幅生吞活人的形貌才更像是真正的蛇吧?吾不禁想到。终于,身上的长袍被巨大的腹球撑破,布希终于彻底沦为了吾的腹中吃食。多年未曾感受到的巨大饱足再一次填充了吾的大脑。
         “可恶,你这个疯子,快让我出去!”随着布希的猛烈挣扎,吾的肚皮表面猛然浮现出许多骇人的凸起,略微的不适。任这薄薄的肚皮如何形变,她终究不可能逃出吾的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吃下我的后果?!你这疯女人!”布希似乎有些歇斯底里地捶打着吾的胃底,双腿不停地踢蹬。吾的胃随着她的动作大副形变,甚至挤压到了其他的内脏,然而被妖刀强化的吾并不会将此放在心上。放在过去,其实吾并不喜欢腹中猎物挣扎的感觉,但此刻,吾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快意。
        “是吗?那还烦请布希小姐告诉吾,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吾不屑地问。
        “蠢货,我们黄金之民在不受到黄金树呼唤前是绝不会死去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可能彻底消化掉我?庆典的主角失踪、漂泊的画家却突然挺着个巨大的肚子,你迟早会被发现、而后被罗德尔派人处刑!”布希近乎尖叫道。
        “是吗?那么,吾便给布希小姐一个机会吧。仔细看才发现,汝带来的这柄小镰刀,竟是人骨做成?那么,吾便将它还给汝,汝要是能用它伤害到吾,吾自然会吐汝出来~”吾玩心大起,捡起地上的小镰刀,一样塞入口中吞下。
        “画家小姐还真是嚣张啊……”布希似乎是愣住了一回,随后她的声音猛地变得恶毒:“竟然敢吞下这种附着法术的仪式用武器,老娘我今天一定要让你肠穿肚烂、再剥去你的皮做祭品!”
         “那就请舞娘小姐多多加油吧,不努力一些可是桃逃不出来的~”肚皮开始上以夸张的频率出现各种巨大的凸起,但吾已懒得再理会腹中的动静。夜晚太过漫长了,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了。吾抱着巨大的肚子侧躺到了床上,日后的事情,当日后再谈……
        “有一点她说的没错,汝真的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朦胧间,听见老友的声音。
        “管她呢…”吾陷入梦境,不再言语。梦中,仿佛听到有个远方的声音在痛苦地惨嚎。
        第二日早上,吾从梦中醒来,腹中已不再有明显的挣扎,轮廓也变得圆润了许多,只有胃袋时不时的抽搐还在昭示着布希尚未死亡这一事实。也许诚如她所言,黄金之民不会真的死去,但吾可以肯定,变作吾腹中的烂肉不会是什么愉悦的体验。
        庆典开始后,村中的人们自然发现了她和吾的消失,虽然焦急万分,但庆典毕竟不可耽搁,还是照常举行了下去。吾穿着宽松的衣袍,称病拒绝了起舞的邀请。奇怪的是,虽然没有人皮作为祭品,但据说恩惠依旧如期而至。也许,庆典根本不需要什么残忍的献祭仪式吧,吾这样想着。
到了第三天,在一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怎么可能,使徒大人,为何.......?”后,曾为布希之物彻底不再动弹了。难道说,是吾将布希连同仪式用小镰刀一起吞下的行为被判定为了与剥皮类似的蛇神献祭仪式?总之,又过了几日,在腹中一阵绞痛后,布希破碎的金黄色骨骸彻底离开了吾的身体,被吾埋在了画室旁亚塔斯花的花从中。还真是稀奇,黄金之民竟然连骨骸都是金色吗?只可惜,看来并不能通过吞食黄金之民夺走他们的赐福。
不过,吾的身体多少因为布希的滋润,变得愈发丰满了。村中的大家都知晓吾和布希在庆典之时一起消失之事,也许还有一两个好事者目睹过吾挺着鼓胀肚子的画面吧?如今布希完全消失不见,吾却变得丰满,任谁也难免多想。总之,自那之后,村民们大抵是害怕好事便会被吾吃掉,明显不复往日的热情,很少再与吾往来。大多时候,吾便一人待在画室,开始着手描画黄金树。说来也怪,自从消化掉布希后,吾便总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黄金树不像现实中这般金光璀璨、高大挺拔,而是变成了一颗螺旋的双生树;另一颗表面漆黑的巨树如镜像般缠绕着黄金树的主茎干,宛若它的影子,其上还滴落着恩惠的露滴。某夜,在梦中,黑与红交织的火焰攀附上这神圣的巨树,很快将它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炬,灰烬不断的飘落。鬼使神差般,在画下黄金树的轮廓后,吾便将那梦中的影子树的轮廓也勾勒在了画布上,并在地面添上了几抹象征灰烬的黑。
几日后,自王都而来的金甲骑士到村中调查舞娘失踪的事件。在听说失踪者是蓝衣的舞娘后,他仿佛顿时有所明悟,态度中带上了些许敷衍,因此遭到了村中其他人的小声埋怨。待他来到画室旁,在埋着布希骨骸的花坛边久久停留时,吾心中的紧张感几乎化为实质,心脏仿佛要蹦出般狂跳。怀着些许侥幸,吾实在不愿意对他下手。
       ”对了,你是画师吗?那边那副......是你画的黄金树?”骑士先生没提布希的事情,而是突然开口询问画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
“是。”吾轻轻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骑士先生似乎透过头盔传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临行前,他歪头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友,随后骑马离开。吾的心中的慢慢泛起不详的预感。
“你该留下他,然后逃走的......”老友的刀身轻轻颤动。
“......至少该先完成作画”吾轻轻摇头。也可能,吾只是厌倦了永无止境的逃避。
几日后,在吾潜心作画时,一位带剑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老屋的门口。吾心中知晓,那是为我行刑的来客。
        我为画家,描绘黄金树
        吾为来客,身带剑一把
        吾语沉默,目视此情景

五.《来客》
        我为来客,亦或是说,为我的行刑者。
       身为初始之王手下的熔炉骑士,以红金色的盔甲为身躯,是为从生命熔炉中诞生的复合造物,曾伴王左右、随王一同征战。彼时,黄金一族的军队所向披靡、吾等陪伴黄金树之王的身旁、使用黄金树的生命熔炉之力,讨伐巨人、消灭使徒,最终使得黄金树的光耀时代得以拉开序幕。
紧随其后的,是美丽的丰饶时代,黄金树上落下的恩惠露滴源源不绝,所有人都能尽享健康与长生,仿佛黄金树时代的持续岁月将是永远。如今想来,那是我等熔炉骑士,最为光辉荣耀的岁月。
        然而,幸福的时代总是转瞬即逝,亦或是它本来就是一种虚假。某一日,突然,来自深渊的蛇爬上了黄金树的树梢,隐约见,仿佛有火光在摇曳。随后,光与影在顷刻间分崩离析,连带源源不绝的恩惠露滴也消失不见,丰饶时代一去不回,黄金树不再是生命熔炉。而后,吾等跟随初始之王南下征讨风暴王,战争结束之后,却无人流露出喜悦之情。只因伟大的初始之王与其一众部下,竟遭受其妻、伟大的永恒女王玛莉卡放逐,离开了交界地。只留下我等失去熔炉的熔炉骑士,徒守着无王的王城。而后,玛莉卡女王竟与已是卡利亚赘婿的红发英雄拉达冈再度成婚,命其为新王。在新的黄金律法时代里,与熔炉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在被排斥。我等熔炉骑士的力量亦被视作近似混沌,因而开始遭人鄙视。昔日的同僚们大半愤而离去,但我还不愿意离开这座王城。我不明白,如果离开这里,那我还有何去处?至少,凭借这身武力,即使遭受鄙视,我依然能成为合格的行刑者。
        某天,司法官大人派我前去处刑一位霸占着风车村多明努拉北部一座旧屋的食人鬼。据说,此人来自遥远的染血芦苇之地,是血之恶神的眷属,曾有村民亲眼目睹过其吞吃了风车村的舞娘,并且还作出了黄金树将要燃烧的不详预言。“也许,讨伐像这样的邪恶存在,就是我余下全部的意义了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带着金红色的大剑、前往了风车村多明努拉。
        然而,在多明努拉北部的老屋旁,我并没有看见什么穷凶极恶的吃人鬼,只看见了一名正在聚精会神地描绘着黄金树的画家。她清秀的脸庞中只有专注,以至于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那双并无赐福的黑色眼眸里不知怎的,透露出的即使是黄金之民也大多不具有的、对黄金树本身绝对的喜爱与敬仰。我几乎可以断言,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除了苦恼于该用何种色彩展现黄金树的光辉外,绝无其他。若以人类的角度,无论从脸庞还是身形,她都无疑是美丽的女人,也许理智会告诉我,这正对应所谓的“吃人鬼”传说;但我的情感实在无法认同。一位对黄金树能抱有如此纯粹情感的人,又怎会是穷凶极恶的异教徒?
        然而我终究是行刑者,无论如何,将其处死都是我的职责。不过至少,我可以弄清事情的真相。于是,我上前对她质问。可面对我这咄咄逼人的来客,画家只是神色平静,轻启檀口,一个染着血的故事便缓缓流出。为了自保而不得已启用了曾一度抛弃的邪恶手段,我的良知并不忍心让我杀死如此纯粹之人。因而,那质问逐渐变成了询问,再然后是攀谈。
        所谓熔炉,为混合之物。无法否认,我的心因她的话语而摇摆不定。握着那毫无疑问是由人骨制成的小镰刀,画家口中风车村庆典的真相令我心生疑虑:蛇的背叛、丰饶时代的终结、光与影树的分离、梦中燃烧的黄金树、初始之王被放逐,这一切是否有所关联?背后是否另有隐情?然而画家并不在乎这些,她的眼中,只有那幅尚未完成的《黄金树》。
        “你要在何时处死吾,来客?”
        “就等到《黄金树》完成吧。”
        “那么,在那之前,介意吾为您画上一副肖像画吗,骑士阁下?”
        “画吧。”
        然而画家只是头颅轻歪,像是在期待我做些什么。
        “何事?”
        “既然是肖像画,您总是否应当摘下那沉闷的头盔,让吾一窥您的真容呢?”画家像是有些好笑般说道。
        “……你可以先画我的身子。”
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处刑的期限也被一天天拉长。画家大多时候回继续描绘她眼中那神圣庄严的黄金树,偶尔又会以我为模特,在画布上勾勒几笔。我偶尔会和她聊天,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现在,聊我的未来。和她攀谈愈深,我便愈发觉得,命运何其荒谬。
司法官的判决不容违背,她的确罪该以死,但无论如何,至少该等到《黄金树》完成。
        “骑士阁下,您的身子部分已经全部画完了。不摘下那厚厚的头盔,这肖像画吾是无法完成的哦?”某日,她突然和我说道。
        犹豫了片刻,我终究是找下了头盔。我们熔炉骑士是混合的生命,是旧时代的黄金树产物,亦是在如今的时代被视作近乎玷污的存在。此刻,我竟有些忐忑——如此热衷于现在这棵黄金树的她,是否也会像他人一样,不喜于我呢?
        “哇……”画家似乎有些震惊。
        “还请……不要嘲笑这幅模样。”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这般局促不安过。
        “多么神圣啊…”画家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提起了笔。
        神圣?我不禁有些恍惚。上次听到有人这般形容我们熔炉骑士,是在何时?但画家似乎完全没有反讽的意味,只是安静地画着我的脸。
        “说起来,汝已为吾拖延了太长的时间吧?再不行刑,真的不要紧吗?”她突然开口问到。
        “无论如何,至少该等到《黄金树》完成。”

六.《老友》
     《黄金树》一作,至今尚未完成。莫说完成了,就是连灵感也仿佛枯竭。这样下去,会辜负骑士阁下给予的宽容呢。也许,吾应当转换心情,另外画个练习作。
        虽说如此,该画什么好呢?
        思来想去,画了吾那从芦苇之地伴吾至今,已经沉默寡言许久的老友。虽然染血无数,但吾平生确实未曾见过与老友更加美丽的刀。即使是骑士阁下的那柄大剑,也比之逊色。
        然而,就在吾成功画完老友的那天,取而代之的行刑者到来了。与宽容的来客不同,她直接了当,出言将在三日后对我行刑。
        看来,《黄金树》是无法完成了。既然如此,就把老友托付给来客吧。吾只希望性命消逝之际,能在画室眺望黄金树。
        说起来,来客阁下对自己的相貌似乎很是不自信。真是奇怪,她的脸庞明明生的精致又玲珑,和高大沉闷盔甲骑士这一初印象截然不同。
        来客阁下的头顶有一对金黄的兽耳,让吾想到曾在我怀中撒娇的小小猎犬;来客阁下的两侧脸上有着几枚亮晶晶的鳞片,让吾想到幼年时见过的池中的金鱼;来客阁下人耳的位置是一对小小的金色羽翼,让吾想到幼年时见过的笼中金丝雀;来客阁下还有着一头宛如瀑布般的银色长发,让吾想到幼年时曾见过的织机上白色的丝绸。以及,来客阁下的眼睛,是和她的盔甲别无二致的红金色,让人感觉……盈满生命。
        若是有来世,吾也希望能有这样一双红金色的眼睛啊。
        三天后的早晨,来客阁下不在,新的行刑者则如约到来。此生撼事尚且有二:一是《黄金树》依然没有如约完成;二是没能亲自把这柄老友托付给来客阁下。不过还好,行刑者阁下同意让吾在画室门口眼含黄金树而死、也答应吾会将老友带给来客。也总算是不枉此生。
        巨大的剑猛地刺入心脏,吾却只觉得平静。丝毫没有冷兵器贯穿身体的冰冷感,反倒是微暖、舒适……简直就像是……那时候从火中奇迹生还一样……
        对啊?那时候,吾到底是如何从火中逃生的呢?
黑色的雨水,温柔的呢喃......
        突然,吾的身体猛地动弹起来,一把拔出了贯穿身体的剑,又一拳将行刑者击退了数步。
        吾的表情变得开始变得冷酷、眼中散发出血红的光、口中吐出不属于吾心意的话语:
       “抱歉,行刑者。但吾还不能让她就此死去…”
“鲜血之神的眷属,可鄙的异教徒,终于暴露真面目了吗......”骑士语气激昂
        看来老友还不打算让吾去死。
        吾就像是台上的观众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和行刑者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虽然看不见行刑者的脸,但吾的确能品出她的诧异。吾看见吾的身躯将老友挥出了肉眼难见的速度,行刑者的手臂因此而伤;吾看见吾的身躯一个侧身躲闪后肘击在行刑者的小臂处,行刑者的大剑因此脱手;吾看见吾的身躯举起老友贯穿了行刑者的身体,而后举起虚弱的她,送到了嘴边,缓缓下咽。
        行刑者身材高大,远非昔日芦苇之地的武士们可以比拟,且浑身穿着那与来客一般无二的红金色盔甲。吾看见吾的肚子被她巨大的身躯撑出了史无前例的大小、那些被因挣扎而生的鼓包撑起的肚皮,都变得薄而苍白。但吾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只是淡然地抚摸着吾肚皮上的鼓包。估计是老友自信于已经重创了行刑者,认定她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了吧。
        然而,吾与来客的交谈,老友未曾全部听见。他们熔炉骑士,乃是生命熔炉中直接诞生的混合造物,天生体内便寄宿着非常强大的生命力,因而绝无可能轻易被吾重创、更罔论被消化。果不其然,不多时,吾便看见肚皮表面浮现的鼓包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且密,就连吾的脸上都开始露出不太平静的神色。接着,吾的肚皮表面开始出现巨大的、仿佛要撕裂肚皮的鼓包,像是胃中有人在用巨大的犄角冲撞吾的胃壁;然后是吾的腹中开始滚烫、燃烧,灼痛难耐。吾看见吾的脸色逐渐变得难堪、嘴唇紧咬、冷汗滴滴落下、身躯慢慢痛苦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巨大的腹部、唇中呼出暧昧的喘息,似乎是期待这已是行刑者的强弩之末。
        然而腹内却传来行刑者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那天真的幻想:“食人的罗刹,汝昔日便也是如同这般吞食那风车村舞娘的吗?”
        吾看见吾艰难地开口,说:“是又如何,你也只会和她一个下场。”
        “不自量力。”
        紧接着,吾看见自己的身躯痛苦地倒在地上、浑身不停地颤抖,黑色的发丝散乱而虬结。随后开始止不住的干呕着,直到嘴角溢出鲜血,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崩落。吾知道,一个人的幸运终究会有尽头,吾的身躯也快要到达极限了。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将我吐出,我还能予你以正当的处刑、让你痛快利落地死。如若不然,我只好击破这胃囊了。”行刑者的话再度从吾腹中传来。
        “呵……呵……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你们不都是要她死?凭什么她就一定要死在你们的手上啊…”老友以吾的脸作出了吾从未有过的愤怒表情。
        “看来是不想听劝啊……”话音刚落,吾本就巨大的肚又就开始不断膨胀,各种内脏都在逐渐被巨大的胃囊挤压成饼状,而胃囊本身亦行将破裂。吾看见吾的表情气急败坏,但又痛苦万分、无可奈何。
         “对不起……这一次,吾救不了汝了”在被撑到即将失去意识前,吾突然抬头看向吾,虚弱地小声道歉,而后昏死过去。
         没关系的,老友。汝从不欠我什么,这是吾自己的宿命。
         吾的意识猛然回归了自己的身躯,巨大的痛苦顿时充盈着吾的意识。啊,至少吾还在黄金树下,赶紧让吾解脱吧。
         “轰啪!噗叽…”巨大的爆烈声,以及仿佛什么物体飞出去的声音。想来是吾的肚子已经被撑破了吧。已变作巨大兽娘模样、从吾腹中脱出的行刑者,转身拎起吾濒死的残躯,张开了嘴。是想已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之身吗?罢了……无所谓了……
        远处似乎有来客急切的声音呢。对不起,来客,《黄金树》没有完成呢。如有下一世……
        而后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那一日,吾终究没能完成《黄金树》。
        那一日,我终究没能看到《黄金树》
        那一日,吾终究没能完全直面自我。

七.《黄金树》
        时间回到不久前,在击败四位被黑夜浸染的“王”后,最初的夜王、世界的公敌终于现身在了遥远原野的尽头。但与此同时,圆桌厅堂残留的黄金树赐福终于不敌黑夜的力量,变得晦暗而衰微。这样下去,不等击败原初的夜王,渡夜者们就会先一步倒在雨中。
        于是,白袍的巫女告诉吾,是时候依靠吾的记忆填补赐福了。但当吾问起具体该如何填补时,巫女说道:
        “……我听见了,黄金树种子萌芽的声音。它在无人靠近,极度寒冷与险恶的土地——呼唤着你。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拜托你,我想抓住任何的可能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又一次出征,吾最终在夜雨将卿之时,于苦寒的极北雪山谷底,找到了一枚正在萌芽的黄金种子。它蕴藏这温暖的赐福,想必这就是填补圆桌赐福所需的物品。
         返回圆桌厅堂后,巫女将种子中的金色光芒分享给了圆桌的大赐福。温暖璀璨的光芒之中,她告诉吾:“种子处在严酷环境中,依然冒出嫩芽——正因为面临痛苦,受到逼迫,才能激发潜在的力量。此类事情人们称之为奇迹。去吧,去面对,完全的自我。”
        恍惚间,吾仿佛回到了那片温暖的光芒下、仿佛回到了多明努拉北部的破画室旁。黄金树光辉璀璨、巍然伫立。崖壁边,一个浑身漆黑的“吾”,缓缓开口:
          “看到了吗,那庄严、光辉的模样。但能眺望它,就要知足,不能奢求得到更多。”她转过身来,缓缓拔出腰间的刀:“为此,我不得不挡下接连涌出的苦难。”
          吾亦缓缓拔出吾的刀。
         “那心存恶意,意图破坏安宁的奴隶,吾将一刀斩下……”
        刀与刀,碰撞交织;兽与兽,爪牙相抵。按理来说,人无法战胜自己。但吾与“吾”之间,亦有不同。最终,吾一刀捅入“吾”的腹中,将她击倒在地。
        “……愚蠢的我啊,就这么执着?”她奄奄一息道:“那么,不要逃避,好好活下去…”
“老友......”
“呵,认出来了吗。无妨,因黑夜而生的我,也当随抗争黑夜的战斗而逝......”与吾完全相同的身影露出浅浅的微笑,化作蓝紫色的虚幻色彩,消散在了金色的光芒下。
      于是吾继续前进,看见了,“我”。
      那一日,当我冲向那已一片血泊的画室时,她已几乎死去。化作巨大兽娘的同僚张开大口,将她苍白、纤弱的残躯一口吞入腹中。我无法抑止我的愤怒。她甚至,还没有完成《黄金树》!!而你,甚至敢吃掉她?!
      同僚对我的到来显得漫不经心,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埋怨。就似乎她只是帮我处理掉了一个我拖延了许久的烂摊子。于是,在她来不及惊愕的眼神中,我用大剑刺穿了她的要害。同为熔炉骑士,我知道如何一击毙命。
”你......也被恶神污染了吗......”
我剖开同僚的肚子,将画家捞出。所幸,虽然微弱,但画家终究尚存一息。于是,我如同对待久违的恋人一般,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蓝紫色、夜的气息,甜美的呢喃......
        我捡起她那柄被称之为“老友”的刀,一刀,连着胃袋与其中的她,贯穿了自己的腹部。
        …………
        当吾再度醒来时,吾腹部的铠甲上出现了一道骇人的伤口。
        白袍的巫女向吾欠身致谢:“多亏有你的帮助,赐福恢复光芒了。真的……很感谢你。”随即,她瞥见了吾腹部的伤口,有些惊讶:“你的那道伤……原来,是因为记忆。”随后,她正色道:“我身为巫女,向你保证:黄金树会重现、旭日将再起,你的回忆不会受到践踏。所以,请千万不要迷失自己……”
        所谓熔炉,乃是融合之物。那一日,“吾”、“我”和“老友”,两个人与一把刀,形成了吾。
        哈,如此血腥的来历,正适合屠杀践踏万物、践踏黄金树的黑夜。
        而后,当吾踏破黑夜,完成《黄金树》一事,将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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