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
在此特别感谢某位交往密切的群友，和您的聊天是我灵感的不竭源泉，您的设定为本文的创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此次我将尝试采用一种新的文章架构。

在此感谢所有提出看法意见的朋友们！！！

以下是正文：

大概亡灵种族本身就和“阴暗”的标签挂钩吧，江愿作为僵尸不喜交流倒也并非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然而细究起来，现在的江愿只是比较“高冷”而已，终究远不若以前般对于外人的交流和注视到了如此恐惧的地步上去。用戈瓦的话说，那时江愿给她的感觉，简直就是无意识的行尸走肉，每天只闷在固定的几个地方，不和任何人说话，也几乎不参加什么活动。
“已经不能用社恐来解释了吧，太吓人了。”他给学姐汇报时无意多聊了几句，不曾想居然听到这样的答复，“江愿学姐，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怎么这么好奇啊——知道她绰号是怎么来的吗？”
戈瓦浅浅一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动，人偶塑料的手指和桌面接触，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你是说‘万碎姐’？好像听别人讲过，不清楚欸。”他思忖着，摇了摇头。
学园里关于江愿戈瓦她俩的诸多趣事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他作为她的学生部小跟班兼学弟，这么一问倒也不算窥探什么隐私。
戈瓦微微颔首，伸了个懒腰，十指扣住，手掌前翻推去，指节处球形关节的接缝代替了人类皮肤的褶皱，清晰地展露出来，十根手指排在一起，反倒构成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想听？想听你小子别往我身上乱瞅——得，得，用不着道歉了，看在你殷勤的份上姐我饶你一次……”

那是她和江愿来到学园的第一个学期。教学楼尚未扩建，也没有安装电梯。相对狭窄的楼梯间不过两人宽，满足日常通行尚可，不过一旦几个班级同时进去，不拥挤是不可能的。
好像是什么活动——应该是去礼堂这种吧，要好几个班全部下去。几分钟内，四个班的师生总计百来号人，全部涌进了楼梯间，顿时人声鼎沸，时不时传来某位倒霉的毛茸茸同学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惨叫。
江愿挤在二班和三班之间，三班的大家也明白僵尸娘的身体比较脆弱吧，江愿前方很快让出一小块半人宽的空隙。
然而“悲剧”就在这时发生了，大部队行进至一楼门口时，不知是江愿自己没有站稳还是后面同学推搡了一把……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离地面三节台阶处，她一个踉跄，直愣愣往前倒去，加上前面让出的空隙——可怜的江愿，毫无缓冲地，头朝下狠狠摔在楼道口的水门汀地面上。
“江愿！”
一位同学想拉住，但还是晚了一步。
“不好！”
台阶又高又陡，她从头离地近两米二的高度直接倒下去。
这一下，就算是普通人，也免不得脑震荡了，何况是一只僵尸呢？
巨大的冲击力，让脑袋连同里面的内容物，在碰撞的瞬间就如瓷器碎裂开，就连眼珠子都蹦出了眼眶，在地上咕嘟嘟滚出几米远。下半部分的口腔是脸部唯一完整的部位，“呃呃呃”地，江愿自己大概这时也懵了，嘴一张一合，仿佛在嘟囔着，模模糊糊，听不清其中含义。
冲击力连带波及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摔倒时，江愿本能地用双手撑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僵尸的身体本就脆弱，加上没有预防和加固，触地瞬间手指骨折，手腕、手肘断裂，手臂上环绕的缝合处直接崩开，分散的肢体甚至在地上弹了一下。即使是情况比较好的双腿，由于磕着台阶上面了，膝盖、脚踝拼合处同样难以保全，小腿、大腿和脚部当场分了家，散落在楼道口前。
此时尚未入秋，大家都穿着短袖短裤。胳膊和腿部的碎片毫无遮挡，恣意抛洒着。其惊悚惨烈，相比凶杀现场有过之而不及、
唯独幸免于难的是躯干，虽然在撞击中不成样子了，至少有衣服裤子包着，才免于更恐怖情况的出现。其实胸口已经“开膛”了，乳房、下体什么的严重错位，大概是有布料兜着，才幸免于滚落出来。可“腰斩”无可避免，腹部、臀部摔成了两大块，拖着一团近乎标本的脏腑在地面上蠕动着，似乎还要尽力拼合在一起。
上一刻，江愿是身旁说笑的女同学。一声惊呼后，下一刻，江愿就变为了散落一地，还在颤抖的肉块。论完整程度，甚至难以想象将它们视作一个“人”。
一切都在须臾间发生，快到几乎难以反应。同样倒大霉的还有江愿身旁的同学，江愿“化整为零”的过程，他们眼睁睁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的喧闹消失了，时间在这骇人的瞬间凝固。
片刻沉默后，人群爆发出他们此生最恐惧的呐喊和尖叫。附近几位女同学受不了这么大刺激，竟然哀嚎一声，接着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不好啊！”
“救命！”
“死人啦！”
人们四散跑开。
出了楼道的人，怎么说也能有足够的空间散开。几名反应过来的师生，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医务室。
但那些在江愿后面的同学，则本能地调转方向，往楼上狂奔。
结果，陷入恐慌的三班前面同学，向上冲击着对下面情况一无所知的三班后面和四班同学。躁动的人群中，多数完全是在莫名其妙的惊慌下被带动着奔跑，呼喊。
不知是谁喊了声“杀人啦”的话，恐惧迅速传遍了整个楼道。
“咚咚咚咚——”
尖叫、哭泣，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有同学被推倒，踩踏，人流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
据后续统计，仍然有十余位同学因为踩踏而遭受不同程度受伤。
至于不幸的江愿同学——或者说是“江愿碎片”了——自然只能被聚拢到医务室，慢慢拼合上去。“粉身碎骨”的她，自然而然得了一个“万碎姐”的美名。
大多数版本的故事，到这里便告一段落。

“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你是说……你把我那件破事给那小子说了？那个人类？”
下课铃打响，白天的课结束了，同学们纷纷到操场活动。教学楼格外地平静，一楼的楼道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深棕色头发的戈瓦，一个是一位皮肤微白，黑长直发型的清秀女子。
女子正轻皱眉头，向戈瓦嗔怪道。
“你不是说那件事你不在乎了吗？”戈瓦摊开手，耸了耸肩。“学弟好奇么，我简单提两句咯。”
“唔唔唔——你……！”
女子一把揪住戈瓦的胳膊，用力晃荡着，戈瓦的肩膀内旋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别晃了别晃了，再晃你手腕先折掉了好不——我不回答学弟他不会找其他人问吗？到时候要是有其他人添油加醋‘迫害’你怎么办呢是不是……”
女子朝她翻了个白眼，这才勉强平息下来。
“行吧……反正故事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了，说就说了。”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落，投下斑驳的树影与金黄色的灿烂。清风揉过树梢，流淌着“哗啦啦”的脆响。美好的情景总能勾起人的回忆，面前的静谧和温热让女子忽地有些恍惚。记忆不禁顺着那校园故事的末尾回到了一年之前。
毕竟，亲历者和再述者的感受，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
好晕……好难受……
身体好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大家，大家怎么都在尖叫……
救命……谁来帮帮我……
江愿觉得自己脚下一空——
霎时间，周围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没事。
从某种程度上，她是本次事故中周围人里为数不多没有“受伤”的学生。毕竟，对于亡灵类生物，就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受伤”和“死亡”的概念。
她只是觉得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身体如大饼般被“平摊”在地面上，皮肤与其紧密接触着，暑气炙烧的地面同样加热着她的肉体，宛若铁架上的烤肉。
头晕晕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听觉也近乎消失了，耳畔人们的声响“嗡嗡”不清。听他们情绪——似乎有点糟糕？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的感知照样一片混乱，脚搭在肩膀上，手腕则伸进肚子里……什么情况这是？
自己的处境可不太妙。
两只眼珠蹦出眼眶滚落，在视野里形成了一左一右相互混杂的景象。
她看见了许多，看见自己，看见昔日的同学们。
一只眼睛对着地面和远处，她看见了自己残缺而难以辨认的躯体，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有一群狂奔逃离的背影，朝向四面八方，直至跑远了，才肯回下头，望着破碎的自己——现在破碎的躯壳，感知和人格仿佛一同摔碎了，完整的“我”的概念顷刻间消解了。
另外一只眼睛正好对着教学楼，她看见那些刚刚课间还和她搭话的同学，此刻他们的眼神里满含诧异、恐惧，甚至说是一种——恶心，仿佛是某种不堪入目的污秽，这种情绪注定要铭刻在江愿的记忆中。
她明白自己早就不是原先那个完整的江愿了。
接着他们挣扎着往上逃离了，逃向二楼走廊，或者更高的楼层。
当她还想看清楼梯间上的大家，一个女孩进入了她的视野。
她没有逃避，正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缘；也没有恐惧，只是神情复杂地凝望着自己……吗？那个女孩似乎正在注视着自己这颗眼珠，她无从移开目光，只得与这位有着褐色瞳孔的亚麻色头发的姑娘对视着。
她觉察出不一样的情绪。那姑娘没有回避，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眼中闪烁着白光。她分不清是反光还是泪花。她隐隐约约体会到另外一种情感，不同于其他人的惊惧，那姑娘只是凝望着，凝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躯。
她无法描述那种情感，似乎是怜悯，是同情，是悲哀，什么都像，却又什么都不像。
她还想再看看那姑娘，那人的模样……
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两边混杂的视野，此刻突然被黑布遮盖。
一半视野恢复时，它来到一只橡胶手套上面，大概一只眼球被它托起了，她看见医务室的人，还有保卫部的干员和校领导，旁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尼龙袋子。
现场被警戒线封锁，周围围观的闲杂人等也被驱离。
昏倒的同学被抬到一边。几个戴口罩和鞋套的人，拿着铁夹，准备拾起地上的肉块……
江愿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块一块夹住，升起，接着是失重感，与袋子和自己的肉体碰撞、挤压，她对自己躯体的认知崩溃了，从一个完整人类躯体的感知变成了一团模糊混乱的肉块。她知道，大家正在拾起自己的碎块收集进袋子里去。
眼珠自然也给扔了进去。视线留存最后一刻，她看见了袋子里的内容物。
一团肢体、内脏的混合物，灰白色驳杂，大大小小，再也分不出哪是哪。
她不想承认，可这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真相注定确切而残酷。
她不是三班同学眼中那个文静的女孩子，她是一团肉泥，“垃圾”般的肉泥，是同学们害怕、恐惧的“怪物”……
当她重新获取对于身体的感知，已经是在校医院病床上。
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医生们如同拼拼图一样，将破碎的江愿从内而外慢慢拼合为一个完整的躯体。尽管相当一部分身体有新的颇为完整的素体为替代，但是头颅之类的素体极为稀有，只能进行手术固定和缝合。最终，她身上的缝合处不少保留下来。一道道深色的缝线，继续作为“僵尸”独特而明显的印记存在着。
她的身体大致恢复了，可这件事情的影响远远没有消弭。
“万碎姐”的绰号，迅速传开了。
江愿在学园彻底出了名，师生们都在谈论这位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粉身碎骨”的小家伙。她的经历经过学校多位“八卦大王”的层层转手，演变为多个版本的校园“都市传说”流传至今。不少见到她的同学，都要称呼她一声“万碎姐”的名号。
然而，自那之后，江愿，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与任何人交流，即使有人过来搭话，她也只是草草搪塞几句。对于各种活动，她也以“身体问题”统统回避掉。
她不愿意离开她的座位，三班同学眼里她永远是在看书、学习，以及沉默。
她害怕楼梯，甚至于看到楼道口都要绕路走的程度。班主任想要指派几位同学轮流背她下楼，被江愿拒绝了。她唯一的下楼方式，是走上几分钟，从教学楼一侧走到另一侧，到行政楼附近，搭乘一台老旧的教师用电梯。
她沉默寡言，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加上灰白色的皮肤，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与她无关。
她是亡灵生物，却不得不受困于自己的意外所带来的阴影中。即使大家都知道她的难处，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即使被吓晕的女同学接受了道歉，愿意和她重新交往，可她深知，她的身体破损了可以拼接重组。但是那个“自己”，在大家印象中的“江愿”，在摔碎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亡，而无任何恢复的希望了。
怪物。
那时她经常这么评价自己。
僵尸就是这么一种生物，恶心、糟糕……自己就是容易给大家带来麻烦的人啊，还不如彻底死掉算了呢。
她喜欢独身坐在楼上窗前，凝望着外面闪闪的阳光下，来往的老师和同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大家都是那么快乐，除了自己，自己……
…………

“江愿？江愿！喂喂喂，你怎么啦，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一只手在江愿眼前用力挥了挥，打断了她的思绪。
“戈瓦，我没事，我……”
“你还说你没事，我看你愣了好久，快要哭出来了。”戈瓦凑到面前，认真盯着她的眼睛，“又在想以前的事情啦？”
夕阳斜照，戈瓦玻璃的眼珠闪烁着光芒，从中似乎能瞅见绚烂的云霓。
渐渐褪去脸上的愁容，灵魂仿佛也被对方散播的光明所熨炙。江愿嘴角勾出一缕微笑，同样凑上前，两人的额头和鼻尖轻轻相碰。
“你胡说什么啊，还不是有你在么。”她呢喃道。
两对眼睛靠在一起，映射出彼此的脸庞。
“呼呼，这还差不多——以后不许再给我摆出一份苦大仇深的样子了好不好，我亲爱的小愿愿？”戈瓦则往前一顶以示回应，却微微用了点力气。
“哼！再给我乱叠词，信不信我先把你这个破木偶拆了啊，小瓦瓦？”江愿的一双手抢先搭上了戈瓦的肩头，球形关节处晃得轻响一阵。
“还是把你拆了更简单吧，你才是那个易碎品……”戈瓦也反手把住江愿的手肘。
“还说不定呢——要不咱试试看？”
“你敢？”
“怎么？”
拌嘴间，两人的嘴唇却愈发地靠近，笑意也更浓了。
底下注定又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小打闹。说不准，她们会“掉落”什么小零件呢。

“戈瓦。”
“嗯？”
“我想写故事了。”
“故事？”
“就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啦。”
“打算怎么开头呢？”
“从第一次我们互相对视开始吧。”
“可以啊。”
“把它当作前传吧。”
“好。”
某只倒霉僵尸在大庭广众下摔碎，是学园里有名的故事。
然而故事是源源不尽的，每每出现新的奇人异事，旧的故事便逐渐被淡忘。
可对于旧的故事的亲历者而言，她的故事尚未结束。

毕竟，她与一位人偶的缘分，若要讲起来，才更加细水长流，绵绵不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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