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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任何在未来的某一日拾起这几页羊皮笔记之人:
愿你平安。
我是莉丝洛特·罗恩施泰因,曾为卡塞尔伯爵次女,在教皇的宫廷里进行圣言研究。
如今我只剩这几张羊皮纸、一支羽毛笔,以及一颗仍在跳动却已无处安放的心。
若你肯在百忙中停留片刻,读一个将死女诗人的碎碎念,我对此心怀感激。愿女神宽恕那些僭越者——他们那可叹的野心,不过是尘埃里的幻影,早晚被圣洁的月光焚烧成灰烬。
我从没有想过会自己卷入教廷的权力倾轧。我只是旧教皇座前的诗人与礼赞者,双手从未沾过一滴血,也从未参与任何密谋。
可新教皇薇瑟·冯·塞勒菲娜连夜的清洗旧党丝毫没有底线,连我这样只因站错了队列、从未举起过刀的神职人员,也被列入了绞刑名单。
她对我们最大的“宽容”,就是让我们安静地死去。
没有火刑,没有剥皮,没有凌迟。
只是一根绳子,一次坠落,一了百了。
事发那天,火无数的姐妹哀嚎着倒在血泊中,血水浸透了大理石祭坛。我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会死于那一夜,死于羞辱,死于绝望。女神垂怜,我得以苟且偷生,在这里提笔写下这些文字。
记得刚被扔进这里时,我害怕的连《月母经》的祷告词都背不全。
后来,我握着笔的手虽仍在发抖,却已冷静到可以开始数墙上青苔的纹路。
到了第三夜,我竟是能数着自己的心跳。它们如此固执,仍愿为一个注定要被绞死的躯壳继续跳动。
直到第七夜,我放下笔,忽然笑了起来。
我笑自己曾以为高贵的血统能赎回一口气;
笑自己竟还有力气去恨、去怕、去疼。
那一刻我明白:
既然命运已把绳索为我量好,我至少可以选择如何在它收紧之前,优雅地用尽最后的光阴。
我要把余下的日子,一日日写下。
我不知它们究竟还有多少,或许三十,或许二十,或许只剩今夜。
但只要我的手指还能握笔,只要我的心还在跳,我便要写。
不是为了乞怜,不是为了控诉,
只是为了证明:
即便终有一日我将赤足悬在绞架之上,今日,我仍是一个会写字、会思想、会颤抖、也会微笑的女人,
愿女神垂怜。
而那些背叛她的人——薇瑟僭君和她的不虔诚走狗——愿他们被自己的绳索勒死,在绞架上永世不得超生。
莉丝洛特·罗丝施泰因
于悔罪塔第17号牢房
露娜历1275年 血月28日 阴,雪意浓重
我终于提笔,写下第一篇真正的日记。
尽管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但是我却告诫自己:字却必须写得端正——这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静下心来后,我竟发现自己还有闲暇心情,享受这人生最后的时光。
这几平米不到的牢房虽冷,却意外的感觉还不错:像一间隐修室,赐我片刻的宁静,让我能以拉丁文的节奏,细细品味余下的晨昏。
这牢房本不算破败,还算得体面:一张橡木小桌,;上面放着一摞厚实的纸张,随意书写(虽说狱卒每日都会检查就是了);床铺铺着粗麻褥子,虽比不上故居的丝绒软榻,却比在修道院清修时禁闭室的硬木板舒服的多。这几天我躺下时还能忆起儿时在圣殿的晨祷。
高处的换风井是唯一能窥见外界的缝隙,井口正对塔下庭院,那里矗立着一个三层楼高的绞刑台。
看着窗外的绞刑台,我也逐渐认清了现实:塔外不会再有教皇的红靴马车来接我,父兄不会为我赎罪——他们如今忙于向薇瑟殿下低头,保全那摇摇欲坠的贵族冠冕——我终将赤足踏上那座木台,像所有被吊过的女人一样,在空中慢慢扭出最后一支《圣母经》的舞步。
午后,狱卒端来一碗发苦的蘑菇汤,顺手把一双破布鞋踢进牢房。
“前天的女人蹬掉的,”他说,声音带着的粗鲁,“你们这些贵族的脚嫩,先垫着,省得明儿冻掉脚趾,坏了殿下的‘净化’仪式。”
就在我把布鞋抱在怀里发抖时,换风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跪在床上,耳朵贴着墙壁,听着那节奏,找准了那块松动的砖头。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干脆利落:“喂,新来的神职小姐,别抱着死人鞋哭,过来陪我说说话。”
我贴紧墙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缝。“……你是谁?”
“玛格丽特·冯·霍恩海姆,前圣骑士团第三小队副官。”
她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因为拒绝执行‘清洗旧党’的命令,被关到这儿来了。听说你也是老太婆身边唱歌的?嗨,别怪我话粗。”她轻咳两声,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啧,薇瑟殿下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连教皇身边的小跟班都要一块打包吊死了。”
我本想以教义反驳——“唯圣母有权审判”——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声呜咽。
她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别怕,哭够了就过来。这边块砖是松的,推开能看见对方一点影子。我在这儿陪你。”
我照做了:跪在床上,耳朵贴着墙壁,听着她的敲击声,找准那块松动的砖头,用指尖轻轻撬开。
砖移开,一缕烛火透过来,照出她半张脸:脸上都是灰,嘴角带着点血渍,却有一双极温柔的灰眼睛。她穿着和我不一样的囚服——旧圣骑士团的灰白制服,胸口被撕掉了徽章,只剩一下一个窟窿。
“第一周最难熬。”她低声说,“熬过去,你就会发现,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比在战场上被薇瑟的走狗一剑捅死要体面的多。”
我问她:“你……你怕吗?”
她轻笑一声“怕有什么用?绳子不会因为你怕就勒得松一点。倒是如今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数还有多少个早晨能看见太阳,就觉得赚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玛格丽特的声音隔着墙传来,“睡吧,小神职者。还有明天要活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梦里,玛格丽特隔着换风井牵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软软的,一点也不像是个练武之人的手。
玛格丽特,我亲爱的狱友,
谢谢你。
从今夜起,我不再只是等死的莉丝洛特。
我要把每一天都写下来。
愿教皇垂怜我们。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露娜历1278年 血月29日 阴
今天我醒得极早,玛格丽特尚未敲墙,我便已爬上那道窄窗。
今日,我才明白这个能让我余生都欣赏到一小抹蓝天的窗子是多么的残忍,他们说:让每一个等死的犯人都亲眼看着姐妹先升天,这样才能日日夜夜反省自己的罪孽,直到轮到自己那一天,心甘情愿地迈上木台,迎接薇瑟殿下的“净化”。
绞刑高台立在正中,有三层楼那么高,需爬四十七级台阶才能站上台面——狱卒们笑称这是“登天梯”。
五具赤足的身影被拖了出来,她们衣衫褴褛,只剩单薄的亚麻布衣在风雪中紧贴肌肤,大片的皮肤暴露在寒光下,丝毫没有尊严可讲。
其中四个是玛格丽特曾经的同僚——玛格丽特一一点过她们的名字。
第一个是爱丽丝,身材高挑,她一路沉默,时不时看看身后。
第二个是卡缇娜,看上去有些瘦弱,很难让人联想到骑士团的成员。她一路哭,哭得整个院子都回响着抽泣声。
第三个是罗莎琳,据说是个骄纵的贵族小姐,曾嘲笑薇瑟是“肮脏的精灵牲口”,如今却没了嚣张的样子。她是被两边的人拖出来的,看上去已经被吓到失禁了,腿划过雪面,在雪地上蒸腾起一丝暖雾。
第四个是玛丽安,银灰短发,肌肉线条漂亮的前圣骑士团副官,她的臂膀虽被反绑,却仍紧绷有力,胸膛起伏时,布料绷得几乎裂开。她一路低头,像在祈祷,又好像再自言自语着什么。
第五个……玛格丽特不认识,修女打扮。只看见她肚子微微隆起,手本能护在腹前,显然已有身孕。天知道她是在那些秘密的“弥撒”中与精灵走狗厮混时怀上的,还是为了脱罪而在牢里张开腿,对狱卒那些粗鲁的“净化”换来的。我觉得她是今天唯一一个应该站在这里的——一个违背教规的荡妇,得不到应有的救赎,只配在绳索下接受冰冷的审,让乌鸦啄食她那肮脏的余温。
她们被麻绳和铁链拴着并排走上高台,然后被迫跪成一排。膝盖陷进积雪,身体前倾,动作出齐的整齐,就好像她们在列阵一般。
黑布头罩依次套下,我再也不能从远处看见她们的表情。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我依旧能看的到她们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一个老神父从他们身边走过,用一个十字架点在她们脸上黑色的面罩上。每经过一个人,那人脚下的活板门便打开,那个人便直直的下落。
吱呀——咯噔。
吱呀——咯噔。
吱呀——咯噔。
吱呀——咯噔。
老神父走到最后一个跪着的人面前时(好像叫卡提娜来着),她已久哭的不像样子了,嘴里一直嚷嚷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吱呀——咯噔。
绞刑台是中空的,我能很清楚的看见坠下去人的样子。爱丽丝最安静,她的脖颈伸长,膝盖微微弯曲,小腿紧绷在一起,好像一直在强忍着。
那个哭得最大声的,也是最后一个坠下去的,却最先安静——她的瘦弱的身体先是剧烈摇晃,双腿互相踢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罗莎琳踢得最久,直到周围的姐妹没了动静,她还独自一人在不停的摇晃。说来有些别扭,但这让我想起小说里战斗到最后一人的骑士。不知道她瞥见姐妹们一个个安静下来的时候,是绝望,还是痛苦(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
玛丽安直到被勒断气,身体还在一圈一圈的转着。至于那个孕妇,一直用小腿猛地向前蹬直,像要踢开什么。女神保佑,我不愿为她默念祷词,反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那尚未降生便蒙遭罹难的孩子,愿女神赦免你的罪,使你得以回归她的怀抱。
她们半个小时就彻底没安静了,脑袋清一色歪向诡异的一侧,绞绳下被拉的很长的脖子没了血色,而上面则是红的发黑的紫色。狱卒用长钩依次戳她们脚底,两次、三次,直至无反应,才宣布“净化完成”。
尸体吊至日落,才被放下来,听说她们不会被直接收敛入棺,而是要被吊在外面许久。
玛格丽特敲墙了,三下,敲得很轻,我能感受到她的疲惫。我贴过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笑,“今日是五个女人。明日也许就是我们。”
我哑着嗓子问:“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呢?”
她隔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我在战场上见过比这更残忍的,早就习惯了。”她低声重复狱卒的话,“他们说得对。看多了,你会发现,死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有点……解脱。”
我把脸埋进膝盖,我忽然想起儿时忏悔室里神父的话:“真正的悔罪,是看着别人的罪与罚,终于甘心领受自己的。”
原来我已经在练习了。
练习如何在绳圈套上脖子的那一刻,把恐惧咽成虔诚,把眼泪咽成微笑,把身体的悸动咽成对女神的牺牲。
玛格丽特,我亲爱的狱友,
你是对的。
最可怕的不是绞架,
是这扇逼你看清一切的窗——日复一日,直到走到上面的人变成了你。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露娜历1278年 碎月4日 阴,雪停了
今天,他们来了。
我的亲人——那些曾以旧教皇的诏书为我洗礼、曾让我在圣殿中吟诵《Te Deum》的血脉。
午后,狱卒把牢门打开时,我以为是送饭,直到看见那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父亲——卡塞尔-黑森伯爵,披着最新款的黑金镶月长袍,胸前别着薇瑟殿下亲赐的新徽章;他的眼睛避开我,四下打量着监狱。
母亲——曾经把我打扮成宫廷最耀眼的小天鹅、亲手为我披上修道袍的女人,如今脸上只剩僵硬的笑。还有我的兄长——今天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父亲先开口,声音刻意拔高:“莉丝洛特·罗恩施泰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旧教皇的余孽,连女神都弃绝的叛逆神仆,我们以你为耻。“
母亲把一束白花透过送餐口交给我,还有一封信。“这是断绝书,还有认罪书。”她声音发抖,却强撑着高傲,眼睛红得像被泪水浸过的圣杯,“签了吧,免得遭罪。”
我笑了。我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铁链拖在地上,叮当作响,“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哦,还有亲爱的兄长。你们来看我不是为了和我道别,甚至不是为了念一句《Miserere》为我祈福,”我低声说,“是为了向新教皇表忠心,对吗?为了让薇瑟殿下看见,你们已将旧党的女儿,从血脉中剜去。”
父亲脸色铁青,他的喉结滚动,却没反驳。兄长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莉丝洛特……你不该站在旧的那一边。”
我当然知道,这几个人为了投诚,甚至没有给我站队的机会,于是我笑得更大声:“站在旧的那一边?我只是写了颂诗,只是念了经文,只是为圣母的红靴俯首。
可你们呢?好像昨日还吻我的额头,今日就来切割立场!去吧,告诉殿下,你们已女儿的罪孽已经深得不可饶恕。——愿女神怜悯你们那摇摆的灵魂,早日醒悟这荆棘的幻梦。”
母亲尖叫一声,转身就走,父亲冷冷扔下一句:“从今以后,你只有自己。”
门“砰”地关上,原来今天开始,我就没有家人了。
玛格丽特敲墙了,三下,好像骑士的暗号。她声音沙哑,:“听见了。挺热闹的——像一场茶话会。”
我哑着嗓子问:“你……也有亲人来绝过吗?”
她沉默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来过。我弟弟亲自来的。他说,只要我公开支持薇瑟殿下,家族就能保我一条命。轻判,流放,终身软禁……随便我选。”
我愣住。“……你拒绝了?”
“当然。”她笑得干脆而决绝,“我的剑,只为旧教皇而断——为那些在政变中倒下的兄弟姐妹。”
“说白了,我就是想死。死得痛快,还能和你做个伴,多好——一个神职,一个骑士,在绳索下并肩升天。”
我把额头抵在墙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声音隔着墙传来,像唱摇篮曲:“别怕,小神职者。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了。”
我哭了一整天。而玛格丽特一直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只是默默的把身子倚在靠近我的墙上,陪着我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露娜历1278年 碎月11日 小雪
今天是血月弥撒日,
照例允许“轻罪”囚犯去监狱看守所的内部商店购物买些小玩意儿,假装还有体面可言。因为玛格丽特家暗中打点(她弟弟到底还是偷偷塞了钱),连我们这种重罪的死囚,也被特许在狱卒监视下进去一小时。
商店其实就是一间阴湿的石室,当然,除了一些被允许的食物(发霉的面包和稀汤),货架上摆着给囚犯最后“体面赴死”用的东西:
十字架、小首饰、安神药、甚至还有的唇脂。
玛格丽特一进去,就拉着我的手,直奔首饰区(虽说我们作为重刑犯,死刑当天不允许有自己的装扮),有那么一会,我甚至觉得回到了日常的生活。
她陪我挑了许久,帮我比划一枚细银链如何贴合锁骨的弧度。我红了脸,成为神职人员后我本该厌弃这些凡俗之物,却在她掌心的触碰下,体验到了一种神职者偷尝的果实的感觉。
我选了那枚胸针,攥在手心。 然后,她让我给她化妆——她是个习武之人,从来不在意这些,显然也并不善于这些。
我从货架上取来那管唇脂,指尖颤抖着抹上她的唇
“怎么样?”她问。
“好极了,”我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贵族的调侃,却藏着悸动,“现在你有资格被邀请参加我的下午茶了。”
她大笑起来,狱卒瞪眼却没阻拦——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相遇,我们也许会成为闺蜜,或者,更进一步的……不敢想的禁忌关系,神职者与骑士,那该是何等优雅的罪过。
这才到绳索区。
她挑了一条最粗的,入手掂了掂,“这个好。” 她声音低哑,却带着雀跃。
我站在她旁边,手指发抖,却也被她感染,摸了摸一旁细绳,粗粝的纤维刮过指腹,觉得滑稽——都要死了,还在意绳子勒不勒皮肤?反正这几日从小窗户中观察,被吊死以后,脖子上肯定会留下明显印记。
“有什么好挑的,”我喃喃,“反正印记总会留下的。”
她瞥我一眼,嘴角勾起一点笑: “我们的绳子尺寸都是量身定做的——狱卒早量过你的脖颈,我的喉结,精确到寸,确保长坠时脚尖刚离地四寸,慢慢品尝窒息的‘恩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倘若花钱打点——则可以偷偷换成更长的。运气好一点,我们会被直接扭断脖子,颈骨‘咔’的一声脆响,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能省去不少痛苦。”
我愣住,指尖在绳上停滞,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手上不停的搓着绳子,那粗粝的触感忽然变得暧昧,像她因缺水而干燥的唇。
“……你会换吗?”她忽的问我。
“也许吧,不过我想还是不了。”我记得我当时的语气相当平淡,“教义中讲,一切苦难──无论是应得的,还是无妄的,都是女神降下的慈悲。是考验,也是怜悯。”我说到,“我会用自己的痛苦。为女神献上虔诚──直到生命的最后。”
“看不出你还挺……死板的”她怂了怂肩,“想不到最虔诚的,要最先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我们两个沉默了好久,只是漫无目的的看着墙上的商品。
“那我也不了。陪陪你吧。”临走前,她把所有金币都给了商店那个穿着打着补丁破麻衣的小女孩,没带走一点商品。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露娜历1278年 碎月15日 阴,雪未再下,塔里却比昨日更冷
午后,我们正像往日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玛格丽特的铁门却被忽的打开了。
我听见两个狱卒她的牢房,从墙缝窥到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玛格丽特。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在被拖出牢门的那一刻,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
我数了墙上每一道裂缝,把那条她给我的首饰在手腕上缠了又缠,直到留下紫痕。
我甚至对着通风井一遍遍默念《圣母经》,像小时候母亲教的那样,可每念一句,喉咙就更紧一分。
黄昏将尽,铁门再次打开。
她被扔了进来,跌坐在稻草上,头发散乱,嘴角破了,流着血。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定了,”她说,“明天傍晚,太阳落下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子爵大人花了钱,让本该公开的处决变成了在监狱私下进行的。”她指了指外面的绞刑台。“明天,在这里。”
她靠墙慢慢滑坐下来,把手顺着缝隙伸了过来。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头冰凉,却紧紧回握我。
“我以为我不会怕,”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刚才他们带我去量坠距的时候,我还是抖了。”
玛格丽特,
那个陪着我说笑的女人,
那个笑着目送每一个同僚归天却连一声叹息都没发出的女人,
那个说要把恨留到最后一刻的女人,
原来也会抖。
“帮帮我,好么?”
我心领神会,从收纳盒中拿出胭脂——并非那天买下的廉价货,而是几日前签下认罪书时,母亲藏在花里塞给我的。据说是山那边,东方大国生产的,品质极好,我平日都舍不得用。我粗暴地把胭脂抹在手指——不,优雅些,像涂抹圣油——她在墙的对面蹲下,而我则是从缝隙伸出手,涂着胭脂的手指在她的唇上一抹,留下了一道艳丽的红。她的嘴唇在抖,不知为何。
她也从怀里摸出一物,塞进我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银扣针,霍恩海姆家族的纹章:一头昂首的独角兽。
针背刻着极细的字:M. v. H.
“我母亲给我的,”她低声说,“她说女孩子总要有一点尖锐的东西防身。”
“我本来想留到明天,趁他们绑我手的时候刺进自己脖子,自行了断,速战速决。”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可后来想想,还是留给你吧。你比我更需要一点能安慰自己的东西,好让你撑到最后一日。”
“莉丝洛特,”她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明天……你可以看着我吗?”
“他们不会让你出牢房,但我知道你那扇小窗能看见整个庭院。”
“他们故意没有告诉我的家人行刑日,因此没人来为我合眼。”
“我想要你看着我。”
“不要为我祷告,也不要为我诵经,只要全程看着我。”
“哪怕我死得很难看,哪怕我尿了,哪怕我哭得像个贱民……你都不要移开眼睛。”
“让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记得我曾经是玛格丽特·冯·霍恩海姆。”
我把额头抵在铁栏上,眼泪砸在她手背,一滴又一滴。
没有说“好”,我只是拼命点头。
铁门外的火把噼啪作响。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屋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她松开我的手,把那枚银扣针重新按进我掌心,合拢我的手指。
“收好,”她说,“等你的那天之前,由它替我陪着你。”
我把扣针贴在心口,隔着粗布衣,能感觉到它一点点变暖。
玛格丽特转过身,背对我坐下。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玛格丽特,
我的狱友,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明天我会在窗前,
用尽我全部的力气,
看着你离开。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露娜历1278年 碎月15日 晴
我一夜未眠。
她也未眠。
通风井里整夜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不需要语言,却好像千言万语。
天亮了,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刚升起,脚步声就来了。
我贴着墙,看见三个人:书记官、狱卒、刽子手。
书记官展开羊皮纸,用那种念经似的腔调宣读:
“玛格丽特·冯·霍恩海姆,前圣骑士团副官,罪名:拒不执行教皇命令,包庇异端。由尊贵的教皇殿下批准,准许执行绞刑。玛格丽特,你有权提出控诉,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原封不动的转述给薇瑟殿下,但是绞刑仍需执行。”
她只是点头,像在听别人的事。他们核对她的脸、她的手腕、她左肩那颗褐色的痣。
核对完毕,狱卒扔给她一件粗亚麻内衣。
“二十分钟。”
铁门再次锁上,只留她一人。
我隔着铁栏看她更衣。
她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场优雅的骑士礼——褪下旧衣,那件灰白骑士服层层滑落,露出肩胛的刀疤与腰肢的曲线,肌肤被冻的有些泛红,臀部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带着习武者的紧致,却又柔软得令人心悸——女神在上,原谅我这不敬的注视,也请原谅我心头涌上的龌龊。
她把那件旧的骑士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稻草上,像留给下一个住客。
最后她把头发挽到头顶,用一根草绳束住,露出整段脖颈,那脖颈白皙而修长,让我不禁幻想唇嘴唇吻上去的感觉。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铁门第二次打开。
刽子手走进来,手里拿着绳套。
他让她转身,双手反绑。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绑好后,刽子手把绳套套在她脖子上试了试松紧,满意地点头,然后离开了。
漫长的等待。整整一天。
她被留在牢里,却像被提前放进棺材。
我也是。
我们隔着铁栏对坐,谁也没说话。
偶尔她会抬眼看我,我便冲她点头。
那就是我们全部的告别。
午后申时,鼓声三响。
铁门第四次打开。
两个狱卒架着她离开。
经过我牢门时,她停了一步。
她侧过脸,冲我笑了一下。她没说话,我也说不出话。
狱卒推她继续往前走。
过了半个小时,我见她出现在了下方的庭院,外面开始下雪了。她赤着脚踩着雪,却把胸挺得笔直。
她被搀扶着走上木台。
刽子手把绳套正式套正,绳结落在喉结侧后方。
她抬头望天,然后又看了看我的方向。那一眼直刺我的心窝,让下腹一股热流悄然涌起。女神在上,原谅我此刻内心的不洁。
绞盘开始转动。并非下落,而是慢慢的,一点点的把她吊起。
吱呀,吱呀。
她的脚尖慢慢离地,四寸,六寸。
她先是踮起脚,那赤足的弧线绷得笔直,然后逐渐悬空,脚趾蜷曲成一道道优美的弯钩,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台阶。
完全离地后,她的双腿紧紧的夹在了一起忍耐着,但不一会双腿就开始踢起来。大腿不断的向着四周划出优美的弧度,一下,一下,很慢,却很有力,好像在跳一支交际舞。她旋转着,时不时头转向我所在的牢房,那灰眼睛半阖,脸庞由白转红,唇色变得紫红,盖过了胭脂的颜色。嘴角微微抽动,却不发一音,只让下巴轻抬,露出锁骨的浅沟。
请原谅我粗鄙的文字。女神在上,我看着她,总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
动作渐渐减缓,她的踢踏转为缓慢的摆动,双腿交替,轻柔却无力;她的腰肢微微扭转,臀部随之轻摇。脸庞由白转红,再变成黑紫色。舌尖慢慢吐出,涎水沿下颌淌下,滴落胸前,浸透了布料。她的每一个都做都在撩拨着我的肉欲,让我的下腹温热,罪孽深重却无法移目,女神,请怜悯我这颤栗的灵魂。
五分钟过去了。我以为她会这么安静下去,却忽然猛烈的抽搐起来——脊背猛地弓起成一道夸张的拱门,头向后仰,手腕不断的向外扭动;双腿同时向前猛蹬,伴随着剧烈的痉挛,一下又一下。那片隐秘之地在布料下微微潮湿,雪水与汗液混杂,一道清流顺着弧线淌下,顺着大腿内侧蔓延至腿根,落在地面雪上,蒸腾起一丝暖雾。直至第十七分钟,她的右腿最后一次向前蹬直,力道之大,让她整个身子都在空中剧烈的摇摆起来。
随后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叹息,她如同被抽走灵魂一样软了下来。
然后她静止了。
狱卒摸了摸她的脖子,然后是心脏,两次。书记官宣布死亡:申时一刻,“净化完成”。
绳子继续吊着她,直到日落。
雪越下越大,堆积在她身上——先是盖住脚下的水洼,然后遮住脖子上的红痕,在肩膀, 胸前留下一层厚厚的积雪。最后一缕光消失时,她的身体已经被冻成了紫黑色,双腿和双手诡异的弯曲蜷缩,再没了骑士的优雅。
收尸的人来了——一辆黑篷马车,想来是她的家人才收到了消息。
两个仆人把她放下来,动作粗暴,他们没给她换寿衣,只用裹尸布草草卷起,然后丢进棺材。
棺盖钉上之前,我从窗中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唇上的那抹红色隐约可见。
随后,棺材被抬上车,消失在雪幕中。
我从窗前下来,坐在地上。
我蜷缩成团,身体颤栗,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回想着她的笑,她轻哼的歌谣——强迫自己动笔记录下她的最后。
我看完全程。
我记住你每一下挣扎,每一丝痛苦。
现在,轮到我了。
我会把今天也写下来——写给未来的某个人,也写给你。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碎月16日
雪又下了,很大,很大
我写不下去,不是因为手被冻的发抖。
玛格丽特不在了
通风井空了
我对着它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哑,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怕
我怕得要疯了
我怕明天就轮到我
我怕我会哭得比她还难看
我怕我会尿裤子
我怕我会求饶
我怕我死的时候没人看我
我听着隔壁的狱卒清扫她的牢房,好像要把她的每一个痕迹都抹去。
我恳求狱卒──用身上仅剩的3枚硬币买下了她的旧衣。
我把她的旧衣抱在怀里
那件她叠得方方正正留下的破衣
有她的味道,霉味、血味、还有一点点她头发上的苦艾味
我把脸埋进去,哭到干呕
哭到稻草全湿了
哭到狱卒拿长棍敲门骂我闭嘴
我恨
我恨父兄
恨他们宁愿让我烂在这里也不丢家族的脸
恨他们送来金币却不送来一句赦免
我恨自己
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跟她一起被吊死
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还得再活不知道多少天
还得再看多少个女人被吊上去
我把首饰尖锐的棱角对着脖子比划
比划了无数次
只要再用一点力
只要再往前一寸
就能和她一起去了
可我不敢
我怕疼
我怕血
我怕死了之后连她都看不起我
我好冷
冷得牙齿打颤
我想尖叫
可一尖叫就想起她最后那一曲舞蹈
她没有出声,她放弃了本可以买下的长绳,愿意和我一同感受苦难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
我喊你的名字
我明天也许就去陪你
可我现在好怕
好怕
羽毛笔的墨水被写干了
我便用血在墙上写,漫无目的的乱划
玛格丽特
等我
我马上来
我发誓
我马上来
莉丝
(字迹到这里突然中断,羊皮纸被泪水和血浸透,后半页全是抓痕和涂鸦,再无一个完整句子)
露娜历1278年 碎月21日 阴
致以后任何翻开这几页残片的人:
原谅我前几日断断续续的记录,也请原谅我的字迹像被疯狗啃过一样。
原谅那些泪痕、血点、抓痕和不成句的尖叫。
那不是我,那是失去玛格丽特之后,一时没来得及缝好的壳。
如今壳已经重新缝好了,我又得以静下心记录最后的时光。
请继续读下去,或者就此合上,都无所谓。
我只是继续写,就像继续呼吸一样。
这几天,我学会了在没有她的牢里活下去。
通风井不再有人敲三下问“我在吗”。
我也不再对着它喊她的名字。
夜里冷得醒来,我就数心跳,一下一下,数到天亮。
原来人可以这样快就习惯空缺。原来人是什么都能习惯的。
今日午后,铁门开了。
进来的是刽子手。
他比传闻中更高,也更瘦。不禁让我想到,这样一个即将夺走我生命的人,是如此的普通,普通到倘若平日里我遇见他,一定会认为是乞讨的乞丐,看也不会看一眼。
他站在我牢前,上下打量,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问:“罗恩施泰因家的小姐,还记得我吗?”
我点头。
当然记得。
我记得几日前,他从房间中带走玛格丽特,也记得他站在玛格丽特旁,面无表情的一圈圈拉动着绞绳的滑轮。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声音很低:
“你的日子定了。不会太远。”
铁门关上,锁链声远去。
我知道日期不远了。
也许再过五日,也许十日,也许就在明天。
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我只问“什么时候”。
玛格丽特,
我快来找你了。
莉丝洛特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露娜历1278年 碎月30日 晴
致你,
任何在多年以后拾起这本残破羊皮日记的人:
愿你平安。
若你正坐在温暖的炉火旁,请为我举杯;若你正遭受这和我一样的苦难,请和我一同祈祷女神的原谅。
我已无话可求,只谢你肯读到这里。
不久之前,铁门开了。
书记官、狱卒、刽子手,一如那天带走玛格丽特。
宣判书念得很快,我记不清了。
我恳求她们允许我在最后的一天写下这段日记。
于是他们把我的双手绑在前面,而不是背后。绳子勒得极紧,却留了能握笔的余地。
我谢过他们,他们却笑着抱怨贵族就是麻烦。
我回到牢房,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被重新用砖头堵好的墙壁。
窗外的天蓝得好残忍。
我抬头看天,看了很久。原来天空一直这么高,这么亮,这么冷漠。
我回忆了很多。
宫廷的舞会、水晶杯里的莱茵酒、母亲的温存、兄长的冷眼。
还有玛格丽特。
我把日记一页页的翻,好像这本仅仅四十六日的日记是我的一生。
原来人的一生,最后可以浓缩成这么短。
我想说一点感悟,却发现也没什么可说的。
死就是死。
绳子就是绳子。
贵族与平民,骄傲与卑微,终究都要在四寸高的空中踢完最后几下。
我只庆幸,
庆幸我写了这些字,
庆幸有人将来得以像我看玛格丽特那样看过她,
庆幸今日有人肯让我把双手绑在前面,
让我把最后一句写完。
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像玛格丽特曾经敲墙。
只是这次不是三下,而是持续的、冰冷的、不容拒绝的连续敲击。
时间到了。
是时候做个告别了。
致世界:
谢谢你曾让我活过。
致这本日记:
谢谢你曾让我不孤单。
致你,我的读者:
愿你永远不必懂得这些字的重量。
再见了。
莉丝洛特·罗恩施泰因
绝笔
于悔罪塔第十七号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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