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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队抵达旅店的时间已是下午,因为仍有预算,所以无论是住宿还是伙食都比往常要好。队伍手头的物资不算富足也算有余,足以支撑旅人的双腿迈向阔别已久的故土。而这有劳于小叶尼塞的精打细算,即便在某些队员眼里,这个行为算是抠门,但如今他们也无法辩驳,因为如果没有她的打点,他们将无法踏足于这栋装修甚好的旅馆,更无法在科考结束庆祝会上享用难得的美酒与佳肴。
小型庆典操办于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一共包了两张桌子,鼓鼓囊囊塞了十几人。上的都是家常菜,酒是店家自酿的桶装杂粮酒,为了服务不饮酒的顾客,店家自然也有茶水供应。与大城市的酒楼相比,这里的菜品略显寒碜,但总比在路上嚼干粮强得多。于是一如既往地,队员们或默不作声地大快朵颐,或持了酒杯一饮而尽后高谈阔论,总之热闹非凡。而别斯米尔往往会端着酒杯和同桌的队员神侃,上讲地质学下论民俗文化,也许扯着扯着就谈到家长里短。彼时小叶尼塞总会担任陪衬的角色,在不声不响吃完饭食后,她揣了茶水坐在别斯米尔身侧,接着开始百无聊赖地边听边抿茶水,然后看着别斯米尔灌了一杯又一杯。
其实小叶尼塞并不乐意参加这种聚会,于她而言,与其把酒言欢不如回房整理笔记。但她并不忍心把别斯米尔一人丢在酒桌上,即便先前并无女士在饭局上醉倒的记录。众所周知,别斯米尔的酒量在所有队员里是最大的,她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虽然每次都有人妄图把她灌醉,但是最后只有她和小叶尼塞醒着。为了劝退那些来挑战女士酒量的麻烦家伙,小叶尼塞总会用手拦住那些款款递来的酒杯。可在宴会快结束时,仍然有个不识好歹的队员醉醺醺地往别斯米尔身旁凑了。
“别斯米尔女士……再喝一杯吧!”
“不了,谢谢先生的好意,我再喝杯茶回去。”
蒙眼女人礼貌地摆手拒绝了更尽一杯的邀请,拉拉一旁小叶尼塞的袖口想要起身离开,可不知是酒意上来了还是此人脑子的确不太灵光,还没等别斯米尔离开座位,队员的手便固执地扯上了她的大衣衣摆,似有不对酌三杯便不肯放其归去之势。而他没注意到的是,邻座助理姑娘的脸已经黑了大半,她面色铁青,紧抿着嘴死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手里的茶杯在用力地发颤,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她捏碎似的。有眼尖的同行人发现了不对,好声好气劝醉酒者撒手,可被酒精混淆了理智的人哪肯听旁人的劝告?于是醉酒的人拉着别斯米尔的手,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捞起一杯酒要往她手里塞,而阴沉着脸的女孩也再也坐不住了。
“够了。”
一只纤细的手冷不丁推开热情难却的酒杯,手的主人则冷眼斜着那醉得失智的队员。
“女士已经说了不喝酒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请您收手吧,无论是对您的前程还是对女士的健康,这么做都不好。”
可那握着酒杯的手仍不听劝,它如一只倔强的鹿,径直跃过女孩单薄的手,然后重新将那杯酒生硬地塞进别斯米尔手里。对于醉酒者无礼的穷追不舍,盲眼的女人有些窘迫,她想趁人不备把酒杯放回桌上,可她一有动作时,那只蛮横的手便又把酒杯按回她手里了。
……怎么办?
还是喝了吧,虽然已经不太想喝了。
别斯米尔叹了口气,举着酒杯要往嘴边送,可嘴唇还没碰上杯壁,那酒便被小叶尼塞一把夺走。于是在其余人的目瞪口呆中,滴酒不沾的年轻姑娘仰头把酒液一股脑灌入腹中,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将酒杯往桌上一摔,冷脸瞪着无理取闹的醉鬼。
“现在我替女士把酒喝了,可以放她走了吗?”
不出声的狗咬人最狠,即便不咬人,单纯凶一凶也能让人惊惧三分。而正当人们还沉浸在脊背发凉中回不过神时,年幼的导盲犬趁机扯着女人的手离了席。回旅店的路上,寡言的女孩默不作声,只是低头咬着嘴唇裹紧了斗篷。离圣彼得堡最近的乡镇已然入了秋,晚风不大,但早已沾染了些许寒意。或许再过小半个月要开始下雪,那时可能会在故乡多逗留一段时间养精蓄锐。彼时也是整理游记的好时机,来年女士的笔记估计就能装订成册送至出版社了。绛发姑娘一边走一边思维发散地愣神,拉着女人的手也渐渐放松。一高一矮两人便如此披挂着夜晚郊外的凉风踱步归去,而小叶尼塞的步调已然因酒精的摄入开始踉跄了。
一共走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年轻人想要从马术裙口袋里掏出怀表,可是摸了半天没有摸到。头开始昏沉,脸开始发烧,心跳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扑通扑通地在耳膜边鼓动着。酒精特有的灼烧感从胃袋底下压了上来,拥满整个口腔,连呼出的气都带有陌生的酒味。这是怎么了?小叶尼塞不明白。她并不觉得这是醉酒,但也没有清醒到能好好走路的地步,只是觉得昏昏然,因此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她牵着女士回了房间,还是女士搀扶着酒意上头的她艰难地撞开了卧室的房门。
就一般情况而言,女孩回旅店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替盲眼女人洗澡更衣,即便不洗澡,小叶尼塞也会简单地为女士擦拭好身体,在打理好女士的起居后,她会安排女士早早就寝,而她自己则会点一只蜡烛趁夜修整手稿,临睡前还会提早打点好两人明日的衣着。但这些按部就班的规划显然不适用于助手喝醉的情况,于是当小叶尼塞起身点亮烛火晃晃悠悠要帮女士褪去外套与衬衣时,蒙眼的女人轻轻把手搭上助理的肩膀,又稍稍用力把女孩按回到床上。
“这次就不用麻烦你了,孩子,好好休息吧。”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喝醉了。”
褪下皮质手套的手顺着肩膀摸上小叶尼塞的脸颊,粗糙但是温暖,有些湿润地附在滚烫的面庞上。柔软的触感让女孩失了神,只是带了些许疑惑捧着年长者的手。醉了吗?并没有。只是意识有些迟钝,动作有些迟缓,而这些并不能影响她思考。酒精的副作用大抵仅至于此,而醉至酩酊并不能让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乱喊乱叫,甚至于摔碎酒瓶,在地上打滚撒泼——这往往是无赖借了酒的幌子做着无意义的掰扯,而掰扯的对象往往是妻子,儿女,戏剧点的话便是同事或是上司,然后第二天就会喜提炒鱿鱼。于是为了消愁又饮酒,酗酒过度又开始泄愤,如此往复,脾气差的成年人终是踏入死循环而无法复返。故事和小说总会如此安排某些冲突剧情,而酒常常充当了出格举动的名词性导火索。也许正是文学特有的隐喻十传百百传千,酒精便顺理成章地被后人安上了“过量饮用会导致人们举止不雅”的帽子。所以酒后闹事也变得情有可原,因为“过量饮酒会使人丧失理智”。简直是笑话。小叶尼塞想,这不过是人们为掩饰自己最真实的丑恶面貌而替自己套上的遮羞布罢了。
……可如果需要使用这种卑劣伎俩以欺瞒所谓理智的人正是现在的自己呢?
不。你并不需要。
理性本能地驳倒了絮语撩拨起来的欲望,可对于肌肤之亲的难耐却使女孩轻轻拉动了目盲人的手。而当别斯米尔意识到自己的助手要做什么时,一种潮湿而温润的触感自虎口传来。那是一个理智处于游离状态的吻,紧附其上的是幼犬柔软的唇舌,在黏糊的舔舐后是牙齿轻而缓慢地摩蹭,然后在湿软的皮肤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咬痕。牙齿的印记是海湾遗留在皮肤上的波浪,不腥不咸的海风则来自于女孩混杂着些许酒气味的吐息。夜晚太安静,连两人的呼吸都被昏黄的烛火稀释得透明,直至两人的大衣与斗篷轻轻抖落在棉织物堆叠起的沙滩上,扬起了一阵细腻绵软的尘土。
“需要什么帮助么,我亲爱的孩子?”
自耳廓扑来的鼻息使小叶尼塞打了个颤,回过神来时自己已被女士的身躯囚于床上。青灰色的头发被烛光映得发亮,而蓝灰色的阴影则顺着女人姣好的轮廓掉到了小叶尼塞的脸上。尚且年轻的女孩不语,仅是伸手环住年长者的脖颈,然后将大半张脸藏在女人的肩膀后,只露出一对忽闪着明灭火光的蓝眼睛。
“……我说不出口。”
女人听罢压着嗓音低低地笑了,用鼻尖蹭蹭身下人微微泛红的耳垂,又于悄然间伸手扯下小叶尼塞系在马尾上的缎带。于是绛色大片大片地在洁白的床单上铺散开来,如同雪原中不受冻的河水向遥远的入海口流去。
“我知道了。”
她揉了揉小叶尼塞蓬松而微蜷的长发。
“那我们开始吧。”
床幔之事始于唇吻的交汇与鼻翼的紧贴,当两人的舌尖在潮湿的口腔里缠绵时,盲眼女人也不忘摸索着解开女孩衣襟的扣子,然后褪下的是保暖的内衬,接着则是贴身的衣物。当最后一件衣着被抽丝剥茧般地撤去后,洁白的胴体最为柔软娇嫩的一部分便赤裸地被绛红色托举勾勒出来。别斯米尔知道,若是轻轻触碰柔软的中心,便会激起身下一片涟漪泛滥。于是粗糙的指尖攀附上微微隆起的雪白山丘,在肉粉色的最顶峰处用最柔和的力道轻缓地摩挲与爱抚。与不易觉察的颤抖一并袭来的是女孩因舒适而抑止不住的叹息,湿热的呼吸连同黏腻的低声哼咛被闷闷地打在年长者的脸上。在鬓前碎发的遮掩下,那一片皮肤呈现出了一种好看的樱红色,而贴合得紧密的双唇也终于从绵长的接吻后得到解放。晶莹剔透的丝线自分离的唇吻连绵,还没来得及拉直便悄悄断开。昏暗的房间里听不到唾液断裂的声音,有且仅有的除去衣物与肉体摩擦产生的窸窣声响外便是两人糅合在一起的轻喘,还有床板因扭动而发出的吱呀响声,被衣衫不整的躯壳们一并放倒在暖意尚存的被褥上。
搂住别斯米尔脖子的手稍稍松开了点,酒精的气味与恰到好处的深吻让女孩有些愣神。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挺立起的山峰便被年长者的口腔占领。在湿热的密闭空间里,那一簇朱樱被女人的舌尖温吞地细细舔舐,而措不及防的酥麻触觉惹得小叶尼塞发出了今夜第一声甜美隐忍如幼兽般的喘息。松开的手臂又重新搂紧,女人身后没绑好的鱼骨辫顺着纤巧的臂环稍微散开了些。那双忙于床事的手自然无暇顾及仪表的体面,比起发型的规整,此时的它们更专注于代替目盲者的双眼丈量这柔软得令人怜惜的国度:从微醺得有些发烫的面庞,到时常保持冰冷的手指,再至曲线优美的小腹与形状小巧的蝴蝶骨,每一尺每一寸都保持着别斯米尔所熟悉的意热情迷的温度。而后其中一只手沿着光滑的纯白无瑕往更深远的地方探去,直至南端生长着茂密丛林的幽暗山谷。当那双手拨开了柔软的肉瓣后,敬业的地图测绘师给予了谷地来自于长者的疼爱。在指尖缓慢而令人心安的一下又一下的撩弄中,年轻的身体不受控地挺起纤细的腰肢,似是想迫不及待地与上位人融为一体,即便身体的主人未曾下达过如此逾矩的命令。
逾矩吗……
小叶尼塞垂下眼帘。
是啊。逾矩。至少在床外的世界,她的确不是传统意义上遵规守矩的好孩子。无论是擅自改良的马术裙,还是从交际舞会上不着痕迹溜走的双腿,或者是过早扛起保护母亲与妹妹的坚实肩膀,她都不是传统们所期盼的软弱顺从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若不是母亲的坚持,也许那蔓延了一床的漂亮长发也会被她持了剪刀一同斩去。她本就不是属于那儿的孩子,落水者宁愿被滔天的山洪卷走,也不愿被囚禁在这片铺天盖地满是传统的干涸土地上。不过务实的姑娘并不相信鲁萨尔卡的神话,自然更不相信山洪的爆发,直到盲人女士的到来,伸手将女孩携上了旅程的洪流,否则她敢断然与所谓礼数撕破脸皮,而那正是最坏的情况。造化弄人,不过命运开的玩笑在某种意义上的确算是好的:她学会了如何在失温的极境中靠马尸的腹腔勉强生存,明白了苔原的黑色雪地是旅人最不愿触碰的沉重脚镣,口袋里储存的来自不同源流的玻璃瓶也越来越多,而所有的一切都托了那位女士的福。所以,也许,命运能多对自己开点这样的玩笑?有的时候小叶尼塞会这么想,但如此的异想天开往往不切实际,更无期盼之必要。于是实干家总会选择断了这类念想,或者说,这份,然后替盲女士向前探出最安全的步道,用泉流卜出最适合歇息与前行的地方。
……那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这也是玩笑话的其中一项么?
小叶尼塞还没想到下一句是什么,骨节分明的大手又重新摸索着覆上她的面庞。那位拉她上路的年长者已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正关切地询问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因为在盲眼女士的爱抚下,年轻人的湿润柔软之处正涓涓地淌出潋滟的流水,而女孩的思绪似乎早已被迷情与快感带偏了轨道。
“不,没什么。”
女孩亲了亲盲女士贴近的脸颊。
“只是在想着第一次这么做时的场景。”
“这样啊。”
别斯米尔回礼似地吻了女孩的额头一下。
“那天真冷,没记错的话雪下得很大吧。”
“是的。不过是白天的事了。晚上没有下雪,星星很漂亮,雪原很广阔,骏马在原野上奔跑的姿势很优雅。”
“对。我还记得那时有请教你关于天文学的事情,因为我看不到。”
然后为了能让我看到星座的形状,你一边介绍着星座的样子与位置一边在我的手心画上了一个又一个星座的模样,而后又说,冬天的北半球最容易看到猎户座的流星,虽然流星本身在所有流星群中是极容易见到的,但给人带来的视觉效果也足够壮观。我们牵着骏马在旅店前覆了雪的草甸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连鼻头都冻掉。于是两人就这样度过了简单而纯粹的前半个夜晚,梦游样的呓语在洪流面前似乎平凡得渺小,但于你我之间它却意义非凡得伟大。
“……所以叶尼,那个时候我很感谢你。”
“唔?”
盲女人的手再一次抚摸起女孩的敏感部位,覆了茧子的粗糙指尖摩挲着年轻人身下因情欲而褶皱起来的泛红创口。在穴肉的吞吐与渐进的交合中,从谷底溢出的水声自女孩发颤的腿间断断续续一泻而下,而湿软的泉眼也因突如其来的快感激烈地一缩一合。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姑娘发出了一连串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细软呜咽,肤肌细腻的双腿也下意识环上了年长者的腰肢。黏糊的喘息声里,女人抚弄下体的速度逐渐加快,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摸索上女孩一颤一颤的腰肢,如同救起落水的孩童般将其轻轻捞起。被汗水打湿的躯体们在昏暗的房间里重叠,如同于午夜时分寻欢作乐的幽灵,直至黎明到来前,整张床幔都是为她们打造的乐土。然后所有被压抑住的欲望在女孩一颤一颤向上挺起的小腹渐至顶峰,当目盲的女士轻轻吻上年轻胸腔下的洁白柔软之地时,如春汛般破冰而出的快意终于按耐不住地向一望无垠的雪原涌去,而后纷至沓来的是女孩的生理性泪水,濡湿了她那双漂亮得像贝加尔湖水一样的蓝色眼睛。
小叶尼塞曾经和别斯米尔形容过自己眼睛的颜色,而一切的源头只是一次换洗衣物时的无心之举。在她揭开眼前的素布交给助手时,目盲人没有听到女孩向洗衣房挪步的声音,于是她呼唤了女孩的名字,入耳的是一刹的寂静与局促且迂回的脚步声。别斯米尔知道,这是女孩跑去将衣物交给了负责濯衣的客店佣人,但并不晓得为何这一次习以为常的短途奔走会令她的助手如此窘迫不安。抱着这样的疑问,她叫住了准备整理手稿的姑娘,在一阵短暂的嗫嚅声里,看不见东西的女人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原来女士的眼睛是这样的啊。”
“那么,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年轻的助手沉默不语。
“不用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好孩子——只是我单纯好奇而已,因为我快要忘了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了。”
“……是很好看的青灰色,和您的头发很相称。”
不过可能是因为再也看不到世间万象,您的瞳孔似乎已经失焦了。这是小叶尼塞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那叶尼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呢?”
“我吗……?”
绛发的姑娘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遮盖住右眼的细碎刘海,然后又似想到什么似的把刘海轻轻压回右眼上。
“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妹妹说我的睫毛比她和母亲的都要长。当我的母亲从贝加尔湖畔旅行归来后,她形容我的眼眶里装下了两湾像湖水一样蓝的眼睛。”
在双目没有失明前,别斯米尔曾短暂地在贝加尔湖附近逗留过一段时间。那儿的湖水的确拥有着一股令人不愿移开目光的神奇魔力,因此即便被剥夺了纵观万物的权利,每当有人谈及贝加尔湖时,首先映入别斯米尔脑海的便是那一抹无法让人忘却的蓝色。她不是画家,因而无法衡量其他色彩在她失散多年的视野里所承载的重量,但那冷冽如南极古冰一样的湖蓝色仍被她小心地珍藏于尘封多年的过往里。或许正是因为这一次偶然间展开的交谈,在往后的旅途里,当她们谈论到某物某人之色彩时,丢失了视觉的女人总会询问她的助手那是怎样的颜色,而一旦涉及到蓝色时,别斯米尔往往会有意无意间将未知解与女孩的瞳色做对比。于是通过女孩的话语,她重新凭想象触及到天空与海洋的颜色,知道了女孩绒帽的色泽,明白了女孩裙子刺绣的色号。那一夜如出逃般的旅行也是如此,而失明多年的她也才意识到夜空的颜色还分好几种。
“而现在的夜空是比贝加尔湖本身更暗更深的黑色,如同湖底的黑色卵石。”
牵着骏马的女孩在雪原上缓缓地走动。马的步调优雅,不急不缓地托举起女人胯下的马鞍。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事实上,在陪母亲和妹妹前往贝加尔湖休假那回,我曾偷偷在她们安寝后出游过。”
“是想去收集活水的样本么?”
“……不如说这只是我夜游的借口。”
一阵缄默,但不算长。
“您知道的,湖中活水的性格往往更平静,午夜的流水更是如此。在双脚落入冷冽的湖水后,它们会温柔地洗涤走所有的不安与疲惫,直至困意涌上双眼……”
“所以果然是因为有些累了吧。”
“嗯。”
女孩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想下马了。”
“啊?”
“因为已经拜托叶尼牵了很久了。”
“可是也就二十分钟多……”
“找个能坐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年长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年轻人的话,于是两人在一处离旅店不远的草甸边歇了脚。好吧,其实她已经记不得谈论星座与流星的缘由,或许只是她的一时兴起,也或许是为了转移女孩的注意力。总之后来是两人窝在草甸上无言了许久,然后别斯米尔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衣物窸窣声。
左肩轻轻地沉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手按住的质感。比起手掌,这显然是一个更为沉重柔软之物。所以除了那个还会有什么呢。别斯米尔笑着摇摇头,左手手臂熟练地挽上了裹着厚实斗篷的躯壳。她将来者整个揽入怀里,还顺势揉了揉歪掉了绒帽的蓬松脑袋。不坦率的犬儿没有作声,只是往她的臂弯里稍稍靠了靠,紧贴上来的还有女孩的呼吸声,在盲者令人心安的怀抱里温吞地一翕一合。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我说说吧。”
“……是因为舞会的事情。”
马儿被拴好在马厩里,而洗浴更衣后的旅人们已经躺倒在旅店的卧床上。两人的肌肤上都附着了水蒸气独有的潮湿气味,被褥也在不经意间沾染上香皂液温暖且好闻的味道。女孩爬下床,摸黑抱起一本手稿,顺手擦了根火柴点亮烛台上的蜡烛。于是在一瞬微弱的噼啪声里,小小的暂居之所内重新充盈起昏黄的暖色。
“今天晚上我本是要按那边的安排去舞会现场的,因为亲戚说,那里有可以给我后半辈子带来幸福的人。”
女孩再次踏上洁白的床单,她叹了口气,挨着别斯米尔窝成一个小团。
“所以我那可怜的母亲就这样擅自为我接受了邀约,即便那个时候我并不在场。”
从身侧传来的是一阵不规律的哗啦响声,别斯米尔知道,这是小叶尼塞在整理手稿。但是从毫无章法的翻页声音听来,她翻阅手记的动机仍令人生疑。
“不过您不用担心,在和女士出走前,我已经和母亲那边嘱咐好了,虽然的确就缺席与未来的问题闹了点矛盾……我知道临时放鸽子走人的确不好,我的母亲也的确是为了她心爱的长女操心,但那儿——说实话,的确不是我追求幸福的地方。”
“那么于叶尼而言,何谓幸福呢?”
翻书的声音停止了。
“……实际上如今的我也没弄清楚,但能够明确的是,我所求的并非来自于夫家。一些近卫军的家境确实要比我家殷实得多,不过这些财产与爵位并不属于我这种外来者,就像拥有贵族头衔的是我的祖父,而非身为孙辈的我。”
女孩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这些都是属于上层人家的香饽饽,或者说,我先前所处的整个环境里。因此我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让我为名利周旋于上流社会不亚于将南迁的红尾鸫困于金丝笼内。以家庭的名义在社交场上逢迎作态并非我所渴盼的生活,这太虚伪,也离我渴求的本我太遥远。所以……”
“所以?”
“……所以我选择了与时代相悖的流向。”
轻柔的摩挲声。那是年轻人的手指蹭着手稿的纸页产生的窸窣私语。
“至少现在,我想依靠这独属于我的、自由且不受拘束的双腿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直至贴近源流的话语,直至寻得最终的归处。”
女孩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掩了女孩蓝宝石样的眼睛。
“而我能得到这一切都要感谢女士。”
年长者愣了一下。
“我么……?”
“是的。”
烛光在屋内忽明忽暗地摇曳着,淌了两人满眼满身。目光清明的女孩抬眼朝盲女人的方向望去,看到流转的火光与自己的倒影在那对无神空洞的眼瞳里忽闪跳跃。
“至少您在我逆流而行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可又何止是一把啊。
无论是最初您向我伸来邀约的手,还是后来手把手地教授我野外生存的知识,亦或是被按部就班地安排家事后您牵着我的手偷偷地出逃,在无数的旅途里,您已经拉了我许多把了。
女人笑着摇摇头。
“只是在开展科考前,我刚好需要一名能识字不怕累的女孩与我同行罢了,然后你就被命运推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手越过被子,沿着被褥的边角摸上女孩长长的鬓发。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盲者的手不经意间触到了姑娘的面庞。不同于女孩手指常年冰冷的质感,女士的手暖暖的,很舒服。这让小叶尼塞想起了年幼时,也是这样的冬天,自己扛着一本巨大无比的故事书吭哧吭哧往床上爬,一屁股坐进妹妹的被窝,哗啦啦展开了昨晚还没讲完的童话故事。她本身对鲁萨尔卡的传说并不感兴趣,可噼啪作响的壁炉与妹妹酣睡的容颜仍然在女孩的童年记忆中留下了温暖且毛烘烘的一页,如同被阳光晒得毛发蓬松的魔精,懒散地窝在膝盖上打了个漫长的盹。只不过如今她已经无了睡前读故事的习惯,而营地的篝火则成为了童话书的替代品。她仍然记得第一次在女士的教导下支起人生中第一顶帐篷的场景,虽说最后的成品做工粗糙,但仍为遮风挡雨提供了一个好去处。当时队伍人还很少,除了女士和她便没有其他人了。于是在抱了木材把火烤得旺些时,她们头一次靠着拍掉了泥土与虫子的树干聊了很久很久。具体聊了什么已经不太清楚了,只是记得看到火光在木材上燃烧起的一瞬间,旅鸟的胸腔下似乎也有什么被照得亮堂堂暖乎乎的。
……或许这就是目前最贴近“幸福”的答案了。
“……叶尼?”
“……?”
额前传来暖和的触感,回过神后,小叶尼塞的前额便已被女士的手背覆上了。
“果然累坏了吧。是身体不舒服么?”
“谢谢女士,我还好,您不必担心。”
“那就好。”
别斯米尔松了口气,把手从女孩额上撤下。
“要不今天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可是手稿……”
“没事的,孩子,手稿过几天还能整理。如果睡眠不足,第二天的行程会因体力不支大大缩短,更何况今天你已经陪我走得够久了。”
……也对。毕竟擅自与女士在休息时间偷偷溜到零下几度的户外呼吸新鲜空气去了,没有发烧已然是万幸中的万幸。
“那女士先躺下吧,我去吹个蜡烛。”
散发的女人顺从地躺下了,在一簇柔顺的青灰色中,年长者轻轻合了眼。恬淡的容颜就如同童话故事中沉眠百年的睡美人,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如此美丽啊。小叶尼塞如此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女士凑近了。在脸与脸逐渐靠近的时间里,世界如此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心脏雀跃跳动的声音,而冷空气的防线也终于在渐近中持续塌陷,最后沦落为一滩暧昧的热流,与两人湿润的呼吸层层交叠在一起。迟钝的女孩没有意识到自己越了界,只是混混沌沌被直觉与感官牵着鼻子走,直到眼前的目盲之人疑惑地询问她在做什么时,年轻的姑娘才觉察到自己的脸颊已被女士扑面而来的鼻息洇染得发烫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理性像严厉的母亲劈头盖脸咒骂着略懂世事的孩子,没有脏字,但很难听。而挨骂的孩子也明白自己不该如此做,却寻不得身体比思虑先行动的缘由。在理性单方面殴打感性的同时,女孩冷静而窘迫地说着“没什么”,仓皇吹熄了烛台上的焰火与女士互道了晚安,然后用她微颤的双手为其细细压好了被角。长者入睡得总是很快,没过多久,小叶尼塞的身侧便传来沉稳规律的呼吸声。整个世界于此时彻底陷入了婴儿般的安眠,只剩女孩与窗外汹涌澎湃刮过的狂风一同清醒。仍未入睡的姑娘心神不宁地掖了掖被体温烘暖的被子,湖蓝色的眼中装着的是沿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皑皑白雪。漫漫长夜,辗转难眠,与屋外的雪光对视许久后,那一湾如月的皎白也在眼底化开。视野在模糊,思绪在清晰,于是在困意席卷上眼睑的一刹,盲目者的助手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准备好明日的行装。稍微整理一下吧,就当是深夜无眠的消遣。年轻人叹了口气,而后轻手轻脚掀开了厚重绵软的被子。
别斯米尔是在前半夜醒来的,更准确地说是被梦魇惊醒。梦中的她凭借意识窥见的东西大多都被其忘却,只是记得有洪水一样的物质将她拖进冰冷的深渊吞没分解。命运使然?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在梦醒时分时,卧于身侧温暖且毛发蓬松的犬儿便无了踪影。叶尼去哪儿了?盲人女子自床褥间惊坐而起,正要去呼唤女孩的名字,却听到有本不该于此时出现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那是一阵微弱的衣物摩擦声与不知发声原理的,似乎是什么与什么碰撞而产生的……水声。
“是谁?”
不远处窸窣的响动声停止了。没有抽拉桌屉的声音,没有刀鞘分离的声音,也没有翻动行李的声音。很好,那么这就大概率不是入室行窃的盗贼。别斯米尔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毕竟旅途中被劫匪威胁的事件并非从未发生。而每当盗贼的刀尖对准了看不见目的地的旅者时,第一个将其护在身后的往往是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起居之事的巡回犬。因此在外奔走之时,她也总是习惯性牵上女孩的手,似乎如此便不会在永恒的极夜中走丢。可这份由手心传来的心安感一旦丢失,看不见的女人就会变回原先那个迷了路的可怜孩子,即便不会大声哭喊,也会因为失了方向而不安地攥紧衣摆。
不过至少,房间里的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那么除了那个孩子以外还会是谁呢?
于是目盲的女人轻声呼唤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叶尼,是你吗?”
沉默在短暂的缄口不言中微微颤抖,如同蝴蝶栖于花茎上轻轻抖动双翅。
“……孩子,如果是你的话就请答应一声吧。”
双腿自温暖的床褥中滑落到地上,刺骨的冰凉从瓷砖地板透进脚掌心里。看不见东西的女人并不在意,比起寒冷,她更在乎自己的双手能否捏住蝴蝶的翅膀,即便在黑暗中,她只能借自己孱弱的双脚辗转匍匐。而于蹒跚中,耳熟的步履也急急往自己身侧赶来,紧随其后的是女孩压低的嗓音,细细听来似是带了些犹豫的语气。
“是的……是我,女士……不过您也不必如此焦急地来找我……”
“你刚刚去哪儿了?”
“啊……”
年轻的声音有些嗫嚅。
“我……去了趟厕所。”
“你没事就好……我以为你被谁劫走了。”
女人的手包裹住了姑娘冰凉的指尖。
“不过孩子,你的手上是不是覆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目盲的人感到手中的濡湿颤抖了一下,然后那一双柔软之物就如同被人捉了翅膀的鸽子,扭动着身躯想要去挣脱。
“不……女士,我只是刚刚洗完了手。”
“真是如此么?”
年长者松了手,转而又摸索向女孩双手以外的地方。
“孩子,你穿得太薄,披了我的外套用于取暖固然能够理解。可为何你连裤子也没穿?”
没有回应。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年轻的姑娘抿紧了上唇。她长长的睫毛恰好盖住了忽闪不定的目光,因为她没有去卫生间,也没有去洗手。而她也绝对无法说出,就在女士醒来不久前,自己正于屋内一角的座椅上嗅着外套温存的气息以疗愈身下无法缝补的缺口。
……那是款式过时的外衣中的其中一件,不过磨损不多,也足够厚实。内里添了柔软的羽绒,末端有些打结,但不妨碍整体的保暖性与耐用性。在一些驻店歇脚的下午或是晚上,当小叶尼塞整理笔记时迷糊到趴在桌上瞌睡后,醒时她身上总会多一件大衣。此刻也许是傍晚,亦或许是深夜,而别斯米尔往往会大手一挥招呼她出门觅食或是上床睡觉。她明白这是女士不忍心吵醒熟睡的自己,即便她自始至终追求的是整理归档的高效性。“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她曾这么和女士说过,但别斯米尔总先“嗯嗯”两声答应下来,而到头来倦意昏沉的她还是会在充斥着温和气息的旧外衣底下睡过头去。外套本身没有味道,充其量只是人味,是活着的人类会散发出的那种微乎其微得理所当然的气味。但是在北国的寒意中,微不足道的暖意仍会公平且慷慨地拥人入怀,尤其是那日般入冬的深夜。那份寻常的气息在冷空气里被放大得有些夸张了,是睹物思人还是另有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在缓过神后,手指不由自主搭上身下一片葱郁,拂过花蕊,拂过花心,然后又在谷底徜徉徘徊。热浪打湿岸边的花田,咸腥的气息温吞地埋汰了外套包裹住的体温,覆在女孩的指尖上久久不肯离去。而在摸到湿漉漉的双手时,看不见的年长者也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这不属于内陆地区的气息。
女人松开了小叶尼塞的手,而后陷入短暂的沉默。原来如此。我的助手在用我的外套自慰。这些单词单个分开她都认识,但一旦连在一起她便有些需要翻译官进行一个俄文译俄文了。别斯米尔一时有些头脑发蒙。中产阶层对于孩子青春期的性教育向来隐晦,难听点说是闭口不谈,因而青少年对于身体私处的敏感度——无论是第一性征处还是第二性征处,大抵是抱有好奇或抵触的心态的,毕竟传统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东西,而探索的参照物估计也只有少数街坊摊贩肯售卖的神秘报刊杂志。目盲前的别斯米尔曾有幸阅览过其中几本,但最终的结局绕不开索然无味——于她而言,与其对着几本书面红耳赤,不如多花点时间打点杂工以补贴远征所需的伙食开销。因此她不能打包票说自己是这方面的好手,但也不能放着赤裸着下身的小叶尼塞不管,即便暂时无法知晓女孩为何披着的不是她自己的羽绒斗篷。于是在整理好稍显凌乱的思绪后,年长者重新呼唤了年轻人的名字,待其迟疑地靠向前时将人揽入怀里,轻轻怀抱着体温偏低的小骨架躯干,然后拍拍背脊以示安慰。
“需要什么帮助么,孩子?”
被抱紧的幼犬显然怔了一下,因为半晌后才搂上肩颈的双臂木讷而僵硬。气息自微凉的鼻尖喷在颈窝间,又湿又痒,但女人仍稳重地抱住了不擅长撒娇的孩子。水的子嗣没有说话,只是不语着用额头抵住女人的肩膀缓慢地摩蹭。这种平静如水的沉默就如此于两人间维持了许久,直至被女孩一句迟缓的咕哝声打破。
“女士……请您亲吻我。”
这是别斯米尔自成年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人的唇吻,于小叶尼塞而言也是如此。由于毫无经验可言,两人糟糕的接吻技术带来的问题之多也可想而知:没有及时的换气,也没有恰当的舔吻技巧,在生涩的唇齿相依后,女孩轻推开女人的肩膀以换取一段喘息的时机。目盲的长者也没有将中断的长吻继续下去,只是搂了姑娘的腰肢抚摸她打理得服帖的长发。等到身侧的呼吸声缓和下来时,盲女人才肯俯下脸去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年轻人的双唇。
“还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没有旁骛的言语,只觉一只熟悉而纤细的手引着自己向未曾涉足的雨林探去。湿滑粘稠的质地,温暖得趋于滚烫的内里,所以这就是叶尼想要我做的吧。别斯米尔未做过多的思量,心领神会地伸手大胆地往未知中摸索,好似她已然如此做过许多回,两人如胶似漆过许多次一般。而牵引着女人的手此时也轻轻地放开任由她自由地探索禁忌的领域,转而攀上盲人的脖颈紧贴着喘息。不可食用的红苹果,剔透晶莹的蓝水晶,这是一小滩逐渐解冻的绛色港湾,此刻柔软得让人想怜悯地拥入怀中抚摸蹂躏,直至彻底淋湿,融化在乳白色的温床里。事实上女人也是如此做了,可怀里的姑娘除了或长或短的呼吸声外并未做出其他表态。做得还不够么?在女孩略微颤抖的腿根间,手指抚摸的频率逐渐高了。乖顺的姑娘仍不言语,可光滑的小腹却在一下一下的摩挲中渐渐挺立起来。于是在逐渐局促的喘息声中,别斯米尔听到了小叶尼塞生平中第一次于梦呓外的低喘哼咛,含糊且细腻,如同旅鸟轻薄的羽绒轻轻拂过心尖。
“女士……不……嗯……太快了……”
“抱歉……不太舒服么?”
“这个倒没有……”
别斯米尔松了口气,一手捞起女孩的腰往上抬了抬,安抚性地将自己的额头与对方相抵。她不忍心弄疼床幔间这抹温润脆弱的躯壳,即便年轻人的步履早已在追随自己经过万水千山的路途中不可磨灭地老去。可又能衰老到何处去呢?至少如今的她无法通过手指的触摸觉察到女孩老化的迹象。在女人指尖的记忆中,她的姑娘永远年轻,永远需要疼爱,也永远需要自己为她提供能够暂时歇息的臂膀,即使平日里的导盲犬并不擅长坦率地撒娇。她又稍稍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轻轻拍打女孩的背,听着幼犬的呼吸声在臂弯里逐渐缓和下来,而后将其慢慢放倒在被褥上。新一轮的拓土开疆,盲人和目明者的捉迷藏游戏,两个孤独的旅人在雪夜里起舞,牵着看不见影子的骏马肆意驰骋。月光落满蓬松的滩涂,连着二人的皮肤都映照得皎白,诉求蚕食了身下的阴霾,只留下模糊的界限等着舞者去探戈。一块临近崩解的冰架,仅需稍加呵护便可汇为一股潺潺奔走的细流,而破冰的呻吟在寂寥的夜里不说响亮也显得空旷,十来岁的姑娘被海浪高高地托举后疲惫地回归至最初包裹着她的襁褓。
第二天的小叶尼塞起得格外的晚,至少别斯米尔是如此认为的,因为当她在助手的协助下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后便被人匆匆拉去吃了早餐,而一般情况下她们仍有空余的时间讨论口述稿的思路以及专有名词的解释与使用,不时还会穿插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沿途路过的乡镇有什么可供消遣的零嘴或是街坊一带有什么趣闻或轶事。而这些往往是别斯米尔自己提出的,扯得远了还会被助手提醒话题岔得太开。餐桌上的气氛也不同往日,话少的姑娘此时愈发显得寡言。原本为谈闲腾出的空档被进食的咀嚼声和杯碟的交错声充斥,直至别斯米尔指明配给的牛奶味道不错后,这份似有若无的尴尬才被逐渐遣散。小叶尼塞顿了顿接过话头,认可了女人的陈述后又说作为早餐的面包也能恰到好处地饱腹。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前一夜不可明述的故事,连叙事的扉页也在太阳破晓时分被秘密地焚毁。简单地打理行装后便是上路,队伍中打头的仍是那失明的女士和她忠诚的助手。但除了女人无人觉察的是,女孩自从餐前短暂地接触了年长者的手后,其余的时间大都只是攥着大衣的衣袖不急不缓轻轻牵引着目盲人向前走。而当女孩下意识拉上女人的手时,别斯米尔能感到搭上皮套的手迟疑了几分。在短短数秒钟的沉默后,那只手稍显局促地撤离了皮革的褶皱,转而轻轻扯了扯自己的外套袖口。
导盲犬前行的步调如往常般稳重得令人心安,但盲女人落空的双手仍说不清道不明这份难言之隐。果然当时就应当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思虑之余是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反手牵上年轻人的掌根。逃逸走的白鸽在手中只是略略以一种旁人不可觉察的频率颤抖了一下翅膀,但没有再逃走,反将羽翼轻轻嵌入四指间的空阙处。借来托运行囊的马匹在身后不知留了几百千步蹄印,气温渐高,正午日照当头,而前方有微弱的潺潺水声渐渐逼近。有还未受冻的河流么?带头的女人示意助手止步于此,众人开始沿河三五散开坐下稍作歇息,而盲人与女孩则是稍稍离了人远些距离,倚树坐下的女士拆开一份干粮开始细嚼慢咽。
北风呼啸,烈酒当喉,青灰色的发丝在风中乱飞,打得面颊吃痛。这一餐并没有如旅店内进食时那么体面,但也无碍。比起如此,年长者更心忧自己助手的情况,因为女孩没有如往常依了女人坐下,仅是交代了一二事后便持了玻璃瓶于不远处涉水。耳畔是冰壳轻微的破裂声与落水者的低吟浅唱,别斯米尔晓得,那是饲水人在询问泉流未来路向的卜卦。看来河流结冰得不算严重。冬天的日光并不灼人,时间的估算自然会被主观延得冗长,即便白昼于冬日总是短得珍贵。十几分钟的时长被口腔咀嚼吞咽,在所剩无几的残渣被彻底咽入腹中时,目盲的女人终是盼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随后是斗篷和裙着互相摩挲堆叠起来的声音与拆解餐食包装的嘶啦响声。
“这么冷的天气,下水不会冻脚么?”
“没事的女士,于我而言这是家常便饭。”
女孩慢条斯理咽下第一口干粮,然后示意别斯米尔伸手。
“这是?”
“刚收集的活水,您收下吧。”
“可是……”
“我收集了好几瓶样本,路上够用了,这是专门留给女士的。”
玻璃瓶被塞进手套里,瓶壁上没有水,显然是被原持有者仔细擦拭过。没有想象中的寒冷刺骨,隔着玻璃的是不温暖但也不算凛冽的小小河流,冷淡如目眸装下贝加尔湖水的孩子,不温不火地悄然释放着占卜者的神秘术。极简单的话语,感谢,请求自己宽恕昨夜的不成熟,以及再度的感谢,仅此而已,如同沉于水底时鲁萨尔卡环住脖颈蹭着耳廓含糊不清地私语。果然只是因为不善于开口啊。隔着皮革,女人轻轻握紧了细小的瓶子。她又重新唤了那条河流的名字,只等迷路的孩童踏浪而来,将其拥入厚实的大衣里,然后用手指理顺那微微发蜷的发梢,好让那抹绛色在北风的吹拂下飘动得更耀眼更漂亮。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多依靠我一点的,我亲爱的孩子。”
盲眼女人和她的护卫犬重新踏上同一条旅途,而那一夜无人知晓的故事也如蛇状的鬼魅暗地攀上两人的躯干蔓延了满身。是的,夏娃与夏娃的游戏仍然在继续,禁忌的果实被啃食了第二口第三口,年轻躯壳上的吻痕与齿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潮水于破晓时退去又于深夜时高涨。这一夜的酒性大发只能算是半月不等现象的提前,而在靡乱中呢喃的话语大多是记了个大概但不知详情。酒醒时分时倦意已然将二人统统放倒,两人仰面卧于铺盖上悄然无言。凝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花板,有一句话如鲠在喉。那要说出口么?可女士对于这句话的看法又是如何?女孩的眼睫低垂,略显仓皇地盖住不久前被泪水浸染的双眼,又在猝不及防间被身侧的女人轻轻拉动躯壳,年轻的河水便如此被拥入目盲人的怀抱。也许会宽恕我吧……如同第一回的不稳重那般,即便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究竟为生理方面上的欲求还是心理层面上的依赖,又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过于贴近幸福而神情恍惚。所以这一次又要使用那份神秘术的小伎俩么,或是要借酒后乱性大发肺腑之言?女孩不言语,只是张开双臂环住敬重之人的脖颈。她不胆小,但也害怕追求的幸福过重地降临于旁人身侧。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可是嘴巴早已先比脑子动得更快了。
更年长的身躯显然因年轻人的话语怔了怔,但想象中的推搡并没有沿着沉默的脚步到来。小叶尼塞只是觉得自己被搂得更紧,然后是一个落在唇瓣上的吻,以及一只抚摸头顶的手,仿佛自己天生就该如此被疼爱一样。
“好孩子,你当真明白这份感情的重量么?”
“……抱歉女士,实际上我也不晓得。”
可是我确实想对您一遍遍无声地呼唤这个极简单的句式,以水的语言,以肢体的触碰,以您能理解的话语,即便我离您的距离仍然遥远,即便我心潮澎湃,即便我仍不成熟,不明白爱究竟为何物。
“那就让我们慢慢来理解它吧,即便我们不知晓爱为何物。”
毕竟雪原很广阔,骏马很优雅,夜还足够长,即便凡人的手指够不到指路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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