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一下打在后脑。很重。她的脑袋猛地往前栽，眼前炸开一片白，耳朵里像塞了一万只蜜蜂。她没有倒下。手撑住了地，整个身体从地上弹起来。泥从脸上甩落，血从后脑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她看不见，眼前全是白的。她往前扑。往路的方向扑，往家的方向扑。

她的腿蹬起来。膝盖在泥里磕了一下，又撑起来。指甲断了，手指抠进土里，把泥扒出四道沟。她张开嘴，喉咙里涌上一口血，堵住了声音。只有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站了起来。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血从后脑甩出去，落在玉米叶上，落在泥地上。她的腿在跑，脚踩在枯叶上，踩在泥地上，踩在自己流出来的血上。她跑了七步。也许八步。也许只有五步。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棍子落下来。第二下。还是后脑。同一个位置。她的膝盖砸回地上，泥溅起来。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拍在泥地里。眼前的白光变成黑的，黑的里面又有星星，密密麻麻，转着圈。她挣扎着，想用手撑起身子来，但刚离开地面一寸，又栽倒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腿在乱蹬，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蹬。泥被蹬出一道一道的沟，枯叶被踢飞，土块被踹碎。她的腰在扭，手在地上抓，抓到泥，从指缝里漏出去；抓到碎叶，从掌心里滑出去。什么都抓不住。她的指甲断了，指尖渗出血，在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她的嘴张着，泥涌进来，堵住了喉咙。她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混着泥，喷在地上。她想喊出声来。

“阿妈——”只有这两个字。声音就断了。

棍子落下来。第三下。闷的一声。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上半身拍在地上。手还伸着，手指还蜷着，但不再抓了。只是抠着泥土。她的身体还在动。大腿内侧的肌肉一弹一弹的，脚趾蜷着，松开，蜷着，松开。乳房压在泥里，乳尖蹭着粗糙的土粒，随着身体的颤抖微微晃动。她的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沾着泥和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开始涣散，眼底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脑子里只剩下碎片。阿妈背着她去赶集，蝴蝶从眼前飞过去，没抓到。男朋友笑的样子，他说这辈子都会对你好。菌子火锅，过两天去镇上买菌子。阿妈还在等她回家吃饭。

棍子落下来。第四下。她的身体猛地绷直。从脚趾到指尖，每一块肌肉都收紧。大腿根部的体液被挤出来，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会阴流下去。腰弓起来，像一张弓，像一座桥。头向后仰，脖颈上的掐痕被拉长，青紫色的指印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嘴巴张开，没有声音。手指张开，又攥紧，张开，又攥紧。脚趾死死蜷着，把泥地抠出五道深沟。她的全身都在颤。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然后慢慢散开，散到只剩最淡的一圈灰。她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弓着的，绷着的。手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脚蜷着，腰弓着，骨盆还往前顶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泥地里的雕像，每一寸肌肉都在最后一口气里把所有力量挤了出来。

她绷着身子，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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