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晨宇要比林杰早一些开始做赛前准备。

他胸肌和腹肌的轮廓被油光和灯光一打，线条分明。脸型偏窄，颧骨微高，眉骨深，眼睛在日光灯下瞳孔颜色偏深，像两颗磨过的黑曜石。头发剃得很短，发根贴着青色的头皮轮廓，露出一条干净的发际线。他已经在准备区待了大半个小时，精油早就抹完了，这会身上裹着一层油光。此刻正靠在墙角，一边晃着肩膀活动关节，一边跟旁边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朋友也是拳馆的，今晚没排赛，过来陪他热身。

“你对面是谁来着？”朋友问。

“棘笼那个，叫什么杰的，打过几次。”阿宇随口答，原地跳了两下，甩了甩手腕。

“打得过吗？”

“互有胜负吧。”阿宇说，“上次普通赛我赢的。那次他状态好像不太好，被我压着打了两回合。”

朋友笑了一声：“那今晚争取再赢一次。”

阿宇也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在瞬间失去了神采，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朋友伸手扶了他一把：“阿宇？”

没有回应。

过了大概两秒，也可能更短，那双眼睛重新聚焦了。

但里面已经不是少年的眼神了。

阿宇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满脸困惑的朋友。他张了张嘴，像是在适应什么，然后说了一句：“没事。”

声音还是阿宇的声音，但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朋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又咽了回去。他在拳馆待过足够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默默松开了扶着阿宇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您忙，我先退下了。”

然后转身走了。

阿宇现在是另一个人了，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转了转肩膀，抬起手臂扩了扩胸，又一条腿蹬在墙上试了试柔韧。动作看起来却是比起刚才少了几分活力。

他没再探索这具身体，毕竟这身体也是 他提前在网站上挑好的，想知道的参数已经都知道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薄肌的轮廓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他随手抹了一把肚子上的油，甩了甩手。

“跟我的适配性还蛮高。”他自言自语。

HUD在视野左上角弹出来：

神经同步率：79%
肌肉协调指数：74%
心率：96bpm
体能状态：良好

同步率比小杰一开始的要高不少。这具身体的纳米芯片似乎启动得更快一些。可能是阿宇先一步注射的关系，纳米机械已经在血液里分布均匀了。他关掉HUD。

外面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上一场结束了，下一场就是他的。

他迈步往外走。

经过准备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对面准备区走出来的那个人。一个少年，肩宽腰窄，皮肤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薄汗，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那少年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

他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虽然他们是一起挑的身体，但或许是因为知道那具陌生的身体下是熟悉的灵魂，他不由得感到有些悸动。

那个少年的骨架比网站上的预览图看起来小一些，肩宽腰窄，皮肤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薄汗，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但是站姿和一些微小动作又跟预览时不一样，是他更熟悉的样子。

他弯了一下嘴角。很短，很轻。对面那人也弯了一下嘴角，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两个人各自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鼓噪的声浪迎面扑来。头顶的大屏亮起，打出今晚对阵双方的信息。林杰 VS 赵晨宇，两个大名并列在屏幕两侧，下面是体重和场次数据。灯光亮得晃眼。擂台被高强度透明能量屏障围在中央，地面上的传感器已经开始闪烁。比赛还没开始，生理数据的投影已经在屏障上跳动预热。

阿宇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拳击短裤，赤脚，上身裸露，油光在聚光灯下泛着一层亮。对面那人穿的黑色短裤，同样光着上身，肩膀和胸口还挂着刚才热身留下的汗。

他踩上擂台的地面。脚掌落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地板微微的温度。是被聚光灯烤热的。他原地跳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地面的回弹。不错。

他抬起头，看到对面那个少年也走上了擂台。

两人隔着擂台中心，对视。

铃声还没有响。
他呼出HUD，直接调出了对面那人的数据。他们的账户绑了亲密关系，可以看到对方的完整参数：

对手神经同步率：98%
对手肌肉协调指数：94%
对手心率：108bpm

同步率比他高这么多，这家伙这么认真。他扬了一下眉毛，关掉HUD。

然后他听到铃声。

比赛开始。

铃声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阿宇先出刺拳。左手快速弹出，试探距离。对面偏头闪过，同时一记后手直拳跟过来，擦着阿宇的下颌过去。两人互换了一个照面，然后各自后撤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阿宇活动了一下脖子。没打到，但快了。

第二回合。阿宇压上去，连续刺拳开路，低扫踢了两下对方的前腿。对面退了两步又顶回来，趁他收腿的空隙打了一记左摆拳。正正的抽在阿宇架起的双臂上，力道透过手臂传到肩膀，微微发麻。

不算重。但控制得刚好。

阿宇心里笑了一下。他们年轻那会对练时经常这么打。

他往前压了一步，虚晃一记上勾，趁对面抬臂格挡的瞬间转胯打了一记身体击打。拳头落在对方的肋侧，力道不轻不重。对面闷哼了一声，但与其说是被打痛了，不如说是在配合他的节奏。

两个人又拉开。绕着擂台边缘转了一圈，脚下步伐交替试探。

汗水顺着身体的线条往下淌。聚光灯下，两具少年的身体都泛着水光，胸膛起伏，呼吸比开场时重了一些。

还有最后一回合。

铃声再次响起。

第三回合开始。

阿宇压上去，刺拳连点，脚下步伐比前两回合收了一些。他没有急着抢攻，而是绕着对面转，像在寻找什么角度。对面也配合着转，两个人像两枚绕着彼此公转的星体，在擂台上画着不规则的圆。

还剩两分钟。

阿宇突然提速。前手刺拳虚晃，然后身体猛地下沉，一记低扫狠狠踢在对面的大腿外侧。啪的一声脆响，在密闭的赛场上格外清晰。对面吃了一下，重心晃了一瞬，但立刻就稳住了，同时后手直拳反击过来。

阿宇没有完全躲开。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带起一片热辣辣的痛感。他退了一步，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内壁。有点咸的铁锈味，应该是牙龈磕破了一点。

对面没有追击。

阿宇晃了晃脑袋，重新架起双手。他看到对面的眼神。还是那种没有杀意的眼神。那双眼睛在说：你该倒下了。

阿宇有点想笑，想不到对方今晚上这么想当攻。

他停下脚步，放下了双手。

对面愣了一下，也跟着放下了双手。

阿宇转向裁判，抬起右手手套，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后做了一个认输的拍胸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裁判愣了一下。全场也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嗡然。

主持人反应要快一点，他快步靠近：“赵晨宇主动认输。比赛结束，胜者林杰！”，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阿宇站在另一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擂台的胶面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他听着主持人宣布结果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但低着头，镜头没有捕捉到。

他直起身，朝对面走过去。两人在擂台中央面对面。聚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打得好。”阿宇伸出手套，碰了一下对方的拳头。

“承让。”对面也碰了一下。

赛后流程走得不快不慢。有工作人员过来带他们做例行检查。神经同步率复测，纳米芯片已经完全活跃了，两个人的同步率此时都非常高。阿宇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毛巾，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工作人员走进来，站定后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明显比对普通选手恭敬了几分：“赵先生，您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换衣间休息。”

阿宇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拿了衣服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走廊另一头走出来的人，对面刚换好一件白色T恤，头发还有点湿，手里拿着一瓶水。

两人隔着走廊站了两秒。

然后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走过来，看了看手上的平板，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表情比刚才那位更恭敬了一层，微微低头：“林先生，赵先生，请这边走。”

他们没有多问。跟着那人穿过走廊，拐了几个弯，经过一道雕花的玻璃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部电梯赫然立在走廊尽头，电梯门是深色镜面材质的，边框镶嵌着细长的LED灯带，发着柔和的暖光。门框上方有一块小铭牌，刻着一个金色的VIP标志。那人刷了卡，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三个人走进去，那人按了顶层按键。

电梯无声地上升。几乎没有震动，只有极轻微的空气流动感。

阿宇靠在后壁上，感觉到电梯的震动从后背传上来。他余光看到对面的人也在看电梯的楼层数字。因为还有其他人在，两人都没有说话。

叮。

电梯到了。

工作人员带他们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比赛区域那样刺眼。墙面挂了几幅抽象画，色调柔和。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金属质感的把手在暖光下暗暗发亮。

工作人员刷了一下卡。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宇走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灯光同样很暖，天花板上有几盏射灯，打在床头的墙面上，投出柔和的扇形光晕。床是一张大床。一整张。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旁边插了一枝白玫瑰，花瓣上有两滴细小的水珠。落地窗帘是厚重的深色布料，几乎把整个落地窗都遮住了，只留了一条缝，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灯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让人放松。

阿宇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浴室在右手边，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大理石台面和一只足够两个人同时使用的浴缸。

他听到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祝您二位休息愉快。”

然后门关上了。锁咔哒一声重新锁好。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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