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蝉鸣几乎要掀翻高二三班的屋顶。

我单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窗外。烈日下的热浪扭曲了视线，将远处的综合楼勾勒出一种近乎融化的错觉。透过明净的窗户，视线落在楼下喧闹的操场上，那是一群高一的男孩子正挥汗如雨。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男生格外显眼，他起跳、滞空、压腕，橘色的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精准地钻入篮筐。这是他连续进的第五个球，操场周围隐约传来女生的尖叫声，哪怕隔着三层楼的玻璃和喧嚣的暑气，那股蓬勃到有些刺眼的青春活力依然扑面而来。但在我眼里，那只是一群散发着荷尔蒙、脑子里装满简单逻辑的生物。

这种评价或许在旁人看来刻薄得近乎狂妄，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偏见。毕竟，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苏清尘，来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班导那略显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我的神游。

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我收回目光，原本迷离的眼神在转瞬之间变得清澈、专注且温婉。我以那副专门练习过的优雅姿态缓缓起身，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脸上自然而然地挂上了那副“完美女性”的假面。紧张？那种情绪早已在多年前就被我从人格字典里剔除了。我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带着一抹足以融化任何人的迷人微笑，静静地平视着班导的双眼。

五米。

这是属于我的绝对领域，也是我在这伪善世界里赖以生存的距离。当班导的身影落入我瞳孔的那一刻，他那原本严肃的脑海深处，一串刻板的黑色文字如水墨般晕染开来。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非源于沟通不足……）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非源于沟通不足，而在于本质上的利己主义”我轻启朱唇，语调如微风掠过湖面，柔和且坚定。我一字不差地复诵着班导心中的正确答案。为了让这出戏更完美，我稍稍歪了歪头，露出半寸优美的颈项， “正如书中所说，这种隔阂往往建立在对现实无奈的精准解剖之上。班导，您刚才引用的典故，想必也是为了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这种社会契约下的冷漠吧？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如果这种利己主义是不可调和的，那么我们追求的所谓‘共鸣’，是否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呢？”

“非常出色，苏同学”班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审视学生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周围响起若有若无的惊叹声，像是一层轻薄的雾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我优雅地收拢裙摆，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我的嘴角依旧维持着那抹标志性的、恰到好处的弧度。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攒动而来，黏稠地落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中夹杂着几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

被这样众星捧月般地注视着，按照常理，应该会感到相当愉悦吧？

我微微侧过头，垂落的黑发如丝绸般挡住了我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嘲弄。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么，就让我们来听听这些“仰慕”背后的真实声音吧。我的目光像是一道冰冷的激光，在教室里快速跳跃，如同锁定猎物一般，循着视线向源头望去。

首先是坐在我斜前方那位一丝不苟、品学兼优的班长；接着是第三排那个宛如邻家小妹般活泼可爱的女生；最后，是我的同桌，她正假装写着笔记，用侧眼隐秘地审视着我。

（真不愧是苏清尘，既有才华，又有气质……） （清尘姐真的好厉害，连这么难的问题都答得上来，好羡慕呀……） （哼，开着小差还能回答问题，还真是完美无瑕啊……）

察觉到了我回望的目光，班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对我露出了一个充满风度的微笑。

（……到时候把她追到手，带出去聚会肯定极有面子。不过，婚后她得把这些锋芒收起来。女人嘛，再优秀最终也要依附于更强的雄性。等我拿到保送名额，她自然会意识到，除了我，没人能征服她的高傲）

恶心。

第三排的女生像触电般一抖，像是受惊小动物似的移开了视线。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风头都是她的？长得漂亮、家里有钱、连老师都偏向她！真想看看哪天她在全校面前出个大丑，呵呵，到时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嫉妒。

最后是身旁的同桌，察觉到我转头，她立刻对我礼貌地勾了勾唇角。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什么双姝啊，她那张脸到底哪里好看了，只要没有苏清尘，我就是班级里，不，学校里唯一的焦点了。这张碍事的脸，真让人想把她推入泥潭里，看她染上污秽的样子）

崩坏。

看吧，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这里充斥着人类最原始的物欲、最卑劣的排挤、最可笑的意淫。每个人都戴着一层甚至几层厚重的面具，在名为“青春”的舞台上扮演着光鲜亮丽的角色。如果我没有这份读心的能力，大概也会像那些蠢货一样，沉溺于这种虚假到发臭的友谊与崇拜中吧？

多么可笑，多么无聊。

下课铃声响了。

操场上的喧闹似乎更大了。我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种异性投来的、黏糊糊的意淫文字在我身边构建出一道无形的墙。我迈开步子，走向走廊。背后，那些嫉妒与贪婪的文字依然如影随形。

既然你们都喜欢戴着面具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到谢幕为止。

我顺着人流走向连廊，那是教学楼与综合楼背阴处的一段长廊。与正面那被烈日晒得发烫、充斥着廉价汗水味的操场截然不同，这里鲜少有人出没。我自嘲地勾起唇角，在这座充满“噪音”的学校里，我只能在这破碎而幽凉的树影下寻找喘息的余地。

我正准备闭上眼，享受这片刻如真空般纯净的清宁，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却突兀地闯入了我的感知领域。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蛮横。

“借过借过！要迟到了！”

一道身影如惊雷般掠过转角。我认出了他，那是刚才在操场上那个短发男生。他穿着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相间的校服短袖，领口因为剧烈的跑动而微微张开，锁骨处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随着他的逼近，一股尚未散去的、混杂着阳光与汗水的灼热气息，像一阵毫无预兆的风，瞬间吹散了周遭的安宁。

我厌恶地侧过身，后背死死抵住走廊的墙壁。

按照这十七年来形成的生理惯例，当一名异性如此近距离地靠近我时，我的视网膜会被那些令人作呕的、充满原始欲望的污浊文字填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接收那些诸如“这学姐身材真绝”、“好想摸一把”、“腿好白”之类的废料信息。我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几句能让他无地自容的毒辣台词。

然而，当我的视线锁定在他那张清爽、挺拔的侧脸上时，我的大脑却诡异地陷入了一片“静音”。文字没有出现。或者是说，那些原本应该出现的文字，被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声音”覆盖了。

啪——！！！

我的脑海中猛地炸响了一声清脆的轰鸣。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富有节奏感的、沉重的拍击声。那声音如此真实，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耳膜隐隐作痛的错觉。

这家伙，难道是个篮球痴吗？难道他的脑子里除了拍球的声音就没别的了？

我带着疑虑，随着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的目光撬开了他意识深处那扇更加深沉的大门。随后，浮现出的是一幅我此生未见的画面。

我愣住了。

那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在那片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内心深处，一名少女正羞耻地趴在他的膝盖上，姿势屈辱而顺从。他那只修长、指骨分明且极具爆发力的手掌，正带着一种令我灵魂都随之颤栗的、近乎肃穆的严厉，狠狠地落在那名少女挺翘圆润的屁股上。

啪——！啪——！

每一次掌肉与臀肉的剧烈撞击，都在我的脑海中激起一阵狂暴的涟漪。

“混蛋……”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羞愤感与狂怒的电流从我的脊椎尾端直冲大脑。我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异性对我的淫靡幻想。他们想把我压在身下，想撕碎我的校服，想听我浪叫求饶，那些黏稠的、下流的词汇我早已看到麻木，甚至能以旁观者的冷漠去嘲笑他们的低级。可是，像这种幼稚到有些可笑的打屁股幻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竟然想打我？他竟然敢在脑子里对我做这种……这种对待小孩子般的羞辱之事？

我感觉到脸颊在灼烧，在那响亮如雷鸣的掌声中，我原本挺直的脊背竟然虚弱地颤抖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我失态了，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隔着百褶裙的布料，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那种被侵犯、被剥离、被强行拖入对方怪癖幻想世界的错位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学姐？你没事吧？”男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转头看向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愧疚，五官在阳光下显得那样正直，甚至还带着一点高一新生特有的憨厚。

呵呵，多么精美的面具啊。这样一个看似阳光的学弟，内心里竟然藏着如此荒诞的暴力幻想？

荆项阳——我读到了他校服名牌上的名字。

我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我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审判的姿态，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我想要看穿这个叫荆项阳的怪胎到底还有多少扭曲的念头。我像是剥洋葱一样，不计后果地深挖着他的意识层。随着读心的深入，他脑海中那个苍白空间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趴在他腿上的女性受罚者，那一刻，画面中的女性转过了头。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趴在他腿上的，是一个如石膏般平滑的“无脸人”。那仅仅是一个代表着“女性”的抽象符号，没有任何特定对象的指向。

在那一瞬间，我原本燃烧的羞愤竟然僵住了。紧接着，一种比刚才强烈百倍、千倍的愤怒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这种愤怒不再是因为他的“冒犯”，而是因为我——苏清尘，刚才竟然在面对他的时候，自作多情地误会了。

我竟然以为他在幻想我，而像个纯情少女一样捂住了自己的屁股。那种感觉，比被那些猥琐男在心里意淫还要令我感到屈辱和愤怒，简直是奇耻大辱。

“……荆项阳”

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得不带一丝温度。他似乎被我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惊到了。他缩了缩脖子，脊背上泛起一阵被捕食者盯上的恶寒。

“对、对不起！撞到你了，学姐！”他忙不迭地合拢双手，深深地向我低下了头。那种诚惶诚恐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随后，他逃也似的顺着走廊跑远了。

我依旧靠在墙边，急促地呼吸着，右手依然死死捂着臀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望着那个消失在阳光拐角处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我才重新整理了呼吸。我松开手，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再次将那抹名为“屈辱”的情绪深埋进灵魂的最底层。我抬起头，那副完美无缺、温婉动人的假面再次覆盖在我的脸上。我转过身，向着走廊另一头的阴影中走去。

天边，夏日的雷雨似乎正在厚重的云层中酝酿。闷热的风吹过走廊，卷起几片花瓣。谁也不知道的是，荆项阳心里那雷鸣般的巴掌声，也许有一天会穿透虚拟的幻想，实实在在地响在我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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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项阳视角：

“哈啊……哈啊……”

直到跑出那条幽静的长廊，直到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泛起阵阵铁锈味，我才敢扶着教学楼冰冷的瓷砖墙壁停下来。明明正午的阳光如此炽热，可我裸露在外的后颈却依旧密密麻麻地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脑海中，那张脸深深的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即使用“绝美”这种词汇去堆砌，似乎也显得苍白无力，完全无法描述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视觉冲击。但我此时反复回忆起的，并非她那如雪的肤色，亦或是精致如画的五官，而是那双如深渊般漆黑、仿佛能将人的灵魂生生拽入其中的瞳孔。在那双眼睛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太可怕了……那个学姐。”

我喃喃自语，胸腔里的心脏依旧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如擂鼓般的闷响。哪怕她美得惊心动魄，我也只想离她越远越好。那种感觉无关乎异性间的吸引，而是某种处于底层的生物在面对上位天敌时，本能爆发出的求生战栗。

刚才……学姐大概是被突然从拐角冲出的我吓到了吧，她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我用力地抓了抓头发，皱着眉努力回忆，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我竟然连她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动作都记不清了。是像普通女生那样尖叫了吗？还还是因为踉跄而露出了狼狈的神情？

不，完全没有印象。我唯一能记起的，只有那一瞬间袭来的冰冷威压，令我全身上下，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敲响着警钟，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两个字： “快跑”。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给几分钟前那个在走廊上横冲直撞的自己来上一巴掌。

像那样拥有绝对存在感的学姐，在学校里一定相当显眼吧。下次遇到，还是尽量绕开走吧……不，不行。我用力摇了摇头，无论怎么看，撞到人都是我的不对。下一次见到，必须……得去好好地向学姐道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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