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律昭死前那几日，百灶城忽然暖了一些。

雪还在下，却不像先前那样硬。

檐角开始滴水。

街上的孩子们拿木棍去敲冰棱，敲碎了，便哈哈大笑。卖糖人的老人把手缩在袖里，一边呵气，一边慢慢转那根草
靶。城里的人都说，年快过完了。

年一过，日子便又要照旧。

该欠债的继续欠债，该咳血的继续咳血，该冻死的，也还是要冻死。

百灶城的人对此早已习惯。

人活得久了，总会习惯许多原本不该习惯的事情。

大理寺里却越来越忙。

律昭已经连续许多日未曾好好睡过。

案子一件接一件。

矿场贪腐、赈粮失踪、感染者暴动、地方官互相推诿……卷宗堆满了桌案，连主簿都忍不住低声抱怨。

“这哪里是人能看完的。”

旁边的小吏偷偷往后堂望一眼。

律昭还在那里。

白色长袍披在肩上，低着头，一页一页翻卷宗。

她翻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

而是每翻一页，便总要停一会儿。

因为她看见的不只是字。

她还能看见那些字后面的人。

有时候是矿工埋在塌方里的手。

有时候是感染者被拖去焚烧时的哭声。

有时候是母亲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

她看得太多。

多到连梦里都是这些。

有一夜，她伏在案边睡着。

梦见汶汶乡。

梦里雪很大。

有人在远处喊“少卿”。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很厚的雾。她循声走过去，看见许多人跪在雪里。

他们没有脸。

或者说，他们每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张脸有时是宴之敖，有时又像别的什么人。

他们一起抬头望她。

“救命。”

声音很轻。

她想往前走。

可脚下忽然缠上许多绳子。

粗麻绳。

一圈又一圈。

她低头去解。

越解越紧。

最后忽然惊醒。

灯火还亮着。

卷宗还在。

窗外却已天亮。

主簿站在门边，小心道：

“少卿，要不要歇会儿？”

律昭沉默许久。

“不了。”

她声音有些哑。

主簿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想劝她。

可又知道劝不动。

于是只得低头退出去。

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听见后堂里传来轻轻一声咳。

不重。

却叫人心里发沉。

那日傍晚，宴之敖又来了。

雪已经停了。

可天很阴。

百灶城上空像压着一层灰。

宴之敖站在大理寺门口很久，始终没有进去。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快淹死的人。

怀里的绳子越来越重。

重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门口的小吏认出了他，还笑着打招呼：

“又来见少卿？”

宴之敖点头。

小吏感叹道：

“少卿对你真是上心。”

他说这话时，并无恶意。

可宴之敖听了，却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低着头进去。

后堂还是一样安静。

律昭正坐在那里。

她今日没有佩纯钧。

白发只随意束在身后，脸色比前些日更白。桌边放着一盏冷掉的茶。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动过。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宴猎户。”

还是那样温和。

宴之敖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律昭却像没有察觉。

她只低头翻出几份卷宗。

“汶汶乡的案子，我已经重新压回去了。”

她轻轻道。

“再拖些时日，也许能保住更多人。”

宴之敖猛地抬头。

律昭却仍旧低着头。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尖有些发白。

“只是……”

她顿了顿。

“朝里大概不会太高兴。”

她说这话时，竟还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像早已知道结局。

宴之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绳子像活了。

它慢慢收紧。

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跪。

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想告诉她：有人要杀你。

可他一闭眼，却又看见妻子和孩子。

看见那间上锁的小屋。

看见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

于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有时便是这样。

一边想活得像个人。

一边却又不得不去做鬼。

律昭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金色眼睛很安静。

安静得像已经看透了什么。

宴之敖心里猛地一沉。

他觉得她或许已经知道了。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道：

“外面冷，别总站着。”

宴之敖忽然低下头。

他不敢再看她。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并不是刀。

而是一个人明明已经知道你要害她，却仍旧对你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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