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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离 #12,第十二章 昏厥

[db:作者] 2026-11-02 12:08 p站小说 15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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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没提昨天的事。

早饭。白粥。咸菜。她坐在对面喝豆浆。杯沿沾了一圈白色。她伸出舌头舔掉。这个动作很轻。和昨晚尝我眼泪的动作一样。舌头碰手指。嘴唇合拢。然后继续喝。

"吃完躺着。不要刷牙。"

我问为什么。

"嘴里干净了就没意思了。"

她把碗放进水槽。转身走进那个房间。我在客厅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铐子。锁链。她在准备。我放下碗。粥还剩半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不是反胃。是别的。一种等待信号。身体在知道接下来会被固定的时候自动切换模式。呼吸变浅。皮肤开始注意空气的流动方向。手腕内侧的皮肤特别敏感。它在等金属。

她走出来。手里没有铐子。没有开口器。只有一条皮带。黑色。三指宽。新的。牛皮味还没散。

"今天不用箱子。"

她让我脱掉上衣。躺在客厅地板上。木地板。凉的。肩胛骨碰到木纹。腰贴地。腿伸直。她蹲在我头旁边。把皮带从我颈后穿过。左边的金属扣搭在右边。收紧一格。咔。皮带贴着喉结下方。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塞进半根小指。我吸气。皮带跟着喉结往上走。呼气。喉结下降。皮带不动。它在颈部建立了一个固定的基准线。呼吸的幅度被这个基准线标定了。每次吸气的深度受限于皮带留给气管的扩张空间。

她站起来。低头看我。脚踝在我耳朵两侧。光脚。脚背上的血管浮起来。淡蓝色。她今天穿的是短裤。大腿内侧的皮肤在灯泡下有微光。她跨过我。膝盖分别落在我的头两侧。她的臀部悬在我的面部上方。还没有坐下。

"今天我不抬。"

这句话的语气和昨晚"四口。我数的"一样。陈述。事实。不抬。一整段。从坐实开始到她想停为止。中间没有空气。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坐下来了。

肛门压在我嘴上。然后是会阴。然后是整个臀部。一次到底。没有先调角度。没有留缝隙。她的体重全部落在我的口鼻上。嘴唇被压进牙齿。鼻孔被她的皮肤完全堵死。肛门贴在上唇上方。会阴压着鼻梁。臀缝夹住了鼻尖。

肺里有一口气。从她坐实那一刻开始。这口气能撑多久。多久就是多久。

她没动。只是坐着。让体重做所有事。

那口气在前二十秒是普通的。肺在正常运作。呼吸平稳。胸廓微收。心脏在跳。耳膜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和她的脉搏叠在一起。她的心跳从会阴传过来。比我慢。比我稳。

三十秒。胸骨后面开始烧。肺里的废气越积越多。身体想吸气。做了一个试探性的收缩。但被她的体重压住了。胸腔想扩张。肋骨往外推。推不动。她的臀部把胸腔的扩张空间从上方堵住了。颈部皮带限制了喉部的上提空间。胸腔和气道同时受限。吸气动作变成了一次无声的、被压制的胸腔抽搐。

四十秒。肺在烧。烧从胸骨蔓延到两侧肋骨。整个胸廓内侧灌了热水。腹底的肌肉开始痉挛。不是有节奏的收放。是乱的。腹底在拼命找空气但找不到。每一次收缩都把腹腔往里推。胃被往上挤。胃里的粥往上涌。酸。米。涌到食管口被她的大腿内侧压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五十秒。身体开始自己挣扎。

手脚还是自由的。她今天没有铐我。我的腿开始蹬。脚跟在木地板上蹭。脚底出汗。蹭地板的声音粘的。吱。吱。手抓地板。指甲抠进木纹的缝隙。指腹在木头上磨。但这没有用。手和脚的自由在脸上这个封闭系统面前无效。身体在被窒息而手脚在乱动。这种对比更糟。身体知道手脚可以动但嘴和鼻子不能呼吸。大脑收到的信号乱成一团:四肢报告活动自由→面部报告窒息→大脑判断出矛盾→但无法解决矛盾→恐慌从矛盾里长出来。

一分钟。视野开始变。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灯泡还是灯泡。但它们的边缘在褪色。颜色从边缘往中心缩。先是灯罩的边缘变暗。然后暗区扩大。黑从四周往中间收。中间的画面还在。她的腰。她的肚脐。但这些也在褪。对比度在降。亮的变暗。暗的变得更暗。

肺里的烧变成了胀。肺在塌。废气在里面膨胀。肺里的细血管在拼命吸收最后一点氧气。心脏也在抢。心跳加速了。咚咚咚咚。不再是叠着她的心跳。是我的压过了她的。血从心脏泵到大脑。大脑在缺氧。没有氧气。只有废气。

一分十秒。挣扎开始减弱。

腿不蹬了。腿只是伸直。然后又弯起来。再伸直。动作变慢了。粘滞。肌肉的信号从中枢传到末梢需要更长时间。或者是中枢在省电。大脑在关闭非必要功能。四肢的活动是第一批被牺牲的。然后是听觉。她的呼吸声在我上方。嘶。呼。嘶。呼。这个声音还在但它开始失真。闷了。远了。声音的频率在往低处走。吼。呜。模糊。模糊。

手从地板上松开了。手指不再抓木头。它们摊开。手掌贴地。和昨晚一样。放在可以敲的位置。但我没有敲。不是因为逞强。不是因为想给她更多。是大脑已经没有余力去决定"要不要敲"。决策功能在缺氧中是最早被关闭的高级认知之一。剩下的只有感官。破碎的。拼不起来的。

一分二十秒。意识不再是一条线。

不是黑暗。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是碎片。

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这个触感忽然孤立地出现了。不带上下文。没有"我在她身下"。只有温。滑。一根汗毛的微刺感。

然后是她的气味。肛门周围皮肤的腺体。汗腺。昨天排泄时残留在肛周褶皱里的微分子的回响。氨。微弱的。被今天的汗稀释过的氨。这个气味在鼻腔里炸开成为一个独立的世界。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气味。没有房间。没有灯泡。没有身体。只有氨。

然后是声音。她的心跳。咚。咚。从会阴传进我的嘴唇。再传进牙床。再传进颅骨。颅骨成了一个共鸣箱。咚。咚。咚。心跳声越来越大。和她的呼吸分离了。她的呼吸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是画面。一张画面。她的脸。不是现在。是在某个早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她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马尾松了。头发散在肩膀后面。她说"在想你"。这个画面没有来由。和窒息无关。但它忽然出现了。脑在缺氧中随机打开了一个记忆抽屉。拿出来的不是恐惧。是她。

然后是光斑。白色。在视神经随机放电。不是看到。是视觉皮层在没有输入的情况下自己制造的。闭眼按压眼球时会冒出来的那种。但更亮。闪烁。从视野正中心往四周扩散。波纹。光的波纹。一圈一圈。然后波纹减速。变慢。变慢。然后停止。

然后什么都没有。

我后来才知道。什么都没有的这段。不是空白。是停止。意识不只是被暂停了。它不在。我作为一个"我"不在。没有感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没有"。那段"什么都没有"在我醒来后的记忆里不存在长度。不是一秒。不是一分钟。不是零。它是一个没有长度的点。意识从这个点消失了。醒来时是从另一个点重新开始。两个点之间没有线连接。

重新开始的那个点是最先回来的。

触觉。

有什么在拍我的脸。左脸。然后右脸。不是轻的。啪。啪。掌面。平的。声音比痛先到。那是听觉在醒。然后是痛。辣。皮肤表面细血管被拍打后扩张。热从脸颊往耳根蔓延。

然后是听觉。

"苏远。"

不。是喊。喊和说不一样。说的时候声带在胸腔里共振。喊的时候声带在喉咙里推。声音被压缩。被挤压。从喉咙里推出的声音边缘是毛的。刺的。她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喊了两次。"苏远。苏远。"第二声比第一声高。高半个音阶。声带在推的时候撕裂了。最后那个"远"字拖了一段嘶。嘶哑的。糙的。这个声音不对。和我听过的每一个"苏远"都不一样。这不是她的控制声。这是她从没给我听过的声音。紧的。收紧的不是声带。是声带后面的东西。

然后是触觉。她的手指在我脖子侧面。脖子上的脉搏。食指和中指并拢。按进去。压力集中在两指之间那点。她按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指甲快插进皮肤了。手指在跳。不是她的手指在跳。是我的脉搏把她的手指弹了一下。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她的手指收了。从脖子侧面滑到下巴。下巴。嘴唇上方。人中。她用手指横着试鼻息。停在那里。三秒。还是五秒。

然后是视觉。

光。刺进瞳孔。然后是她。

她的脸在我正上方。十厘米。或者更少。她的瞳孔。在灯泡下瞳孔应该是缩的。但她的瞳孔放得很大。整个虹膜只剩下最外面一圈。黑的。眼球的中心是一口井。她的嘴唇微张。不是那种调皮的微张。不是那种"你再试试"的笑。是纯粹忘了合上。嘴角没有弯。眼角没有弯。她的脸是一张没有经过任何控制的空白。在这张空白上。瞳孔放大的。嘴唇微张。鼻孔翕动。额头上的皮肤皱了。不是皱眉头。是整片额头都往上挤。是一个人在被迫看到不能接受的东西时脸自己做的动作。

她看到我眼睛睁开了。

她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吸气。是"刚才没吸的那口气忽然回来了"。从喉咙往里抽。急促的。深的。声带在这口气里颤了一下。她的手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后脑勺。托住。托得很紧。手指插进头发。指腹压在枕骨上。

"你昏了。"

不是疑问。不是陈述。她的声音还是那个我从来没听过的紧。但她把这句话当成事实给了出来。她在逼自己把刚才发生的事说出来。说出来它就变成事实。就可以被处理。被她处理。

我试着吸气。

肺张开了。空气涌进去。凉。刺激到之前被废气烧过的肺。肺底的位置还在疼。钝的。深的。空气进去的时候疼了一下。然后疼退了。然后是第二口气。更深的。空气把肺底往下推。肺底反弹上来。推。弹。推。弹。呼吸重新开始了。呼吸的节奏在重新建立。不是意识在建立。是大脑深处。大脑深处在接收"氧气又回来了"的信号。然后把呼吸的自动档重新打开。

"你能听到我吗。"

我点头。脖子的动作很小。但皮带还在。皮带在喉结下面限制了我点头的幅度。只能往下压一寸。她看到了。她的手指从我的枕骨上滑到我的脸侧。拇指按在颧骨上。四指托住下颌。把我的头固定住。

"别动。"

她用另一只手去解脖子上的皮带。单手操作。一根手指挑开金属扣的锁舌。拉。皮带松了。咔。喉结上方的压迫忽然消失。气流从气管涌进咽喉的深处。那口气从井底抽上来。凉。久。整条气管都在舒张。然后是第二口气。第三口气。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深。肺在重新扩张。肺在重新打开。能听到自己肺里的细碎声音。噼。噼。压扁的海绵重新吸水时的膨胀声。

她从我的身体上方移开。一条腿跨过去。然后单膝跪在一边。她的手没有离开我的脸。一直托着。从跪姿到坐姿。从坐姿到把我上半身靠在她大腿上。我的头枕着她的腿。她的腿是热的。刚才的窒息让我体温往下掉。皮肤表面的温度比她的大腿低。

我躺着。看天花板。灯泡的灯罩。白色的。光在罩子边缘碎了一条线。是正常的。能看到。能对焦。视觉回来了。颜色也回来了。刚才那个褪色的世界重新上了色。

我的手还摊开在地上。手指放松。掌心朝下。旁边是她刚才解下的皮带。黑色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了光。皮带旁边是压痕。我的脖子。她的膝盖。还有刚才蹬腿时脚跟在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几条浅色的擦痕。在漆面上。弯的。不平行。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只是让我枕着她的腿。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脉搏。她在数。

我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她还在数。嘴唇微动。在默数。她数了两遍。怕第一遍数错。数的过程中她的另一只手从我的额头上摸过去。不是擦汗。是测温度。手背。帖在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翻过来。手心。又停了几秒。

"你现在冷吗。"

"不冷。"

她的手指从额头移到下眼睑。翻开。看眼睑内侧。然后松开。再翻开另一边。两边都看了。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很轻微。手指尖在眼睑上弹。弹得很快。频率和我的心率差不多。她感觉到了自己在抖。把手从我的脸上收了。握成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傍晚。天在变暗。外面没有灯。风灌进来。凉的。不是昨天那种带着做饭味道的风。是纯粹的。冷的。她把脸对着窗外。我看着她。她的背影。马尾。肩胛骨在T恤下面往外凸。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刚才的肾上腺素在代谢。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肌肉开始抑制不住地抖。

她把手抬到脸上。不知道在擦什么。然后放下。转过身。

"下次不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的。陈述。但这句话本身不对。她以前不会说"不准"。她说"不准"等于承认了一个边界。承认了她越过了它。也承认了如果她不说"不准"。以后还会越过去。

"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这句话不是紧接着"下次不准"说的。中间有七八秒。她转过来。走到沙发边。坐下。腿没有盘起来。只是垂在地上。脚背上的血管还是蓝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在握拳。但也没有动。她的手第一次在静止时看起来不确定该做什么。

"我按你的脖子。没有脉搏。按了好久。大概。五秒。六秒。然后一下。很弱。然后停了。又一下。然后才稳。"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拆给我听。和拆解拘束步骤一样。但她拆解的语调不是平时那个语调。平时的精确是"我知道这个东西的每一个角度和受力点"。今天的精确是"我需要把刚才发生的事说出来。每个字。说出来我才能确定它真的发生了。而不是我在做梦"。

我从她大腿上移开。自己坐起来。头在晕。眼前发黑。但只黑了几秒。然后视野重新稳定。我靠着沙发。手撑在地板上。手指能碰到刚才脚跟在木头上擦出的痕迹。深的。弯的。她刚才一直坐在地板上。我的腿从她的腿上移开后。她的腿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膝盖弯着。脚踝相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刚才手没有敲。"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回到了平的陈述。但她在说这句之前停了三秒。在决定要不要说。她不会把情绪放在每一句话里。但她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顿了。

"我敲不了。"

她抬起头。

"我没办法敲。不是不想。"

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嘴唇抿进去。上唇包住下唇。牙齿轻轻咬住。这个动作我从来没见过。它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也不是控制。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那个房间。金属声。不是铐子。是锁。她在锁门。然后她出来。手上没有东西。

"今天不弄了。"

她进厨房。水龙头。刀声。切东西。不是面。在剁。一下一下。砧板往后弹。她切着东西。手腕上昨晚那个自己咬的或者蹭的红印还在。这次她做饭的声音比平时重。刀落下去不是脆的。是闷的。刀背和砧板之间隔了一层她的力气在散。

我靠在沙发上。呼吸已经平稳了。肺底还有残痛。喉咙里是皮带压过后的异物感。喉结一碰就疼。她刚才解皮带时手指甲的边缘划过了喉结旁边的皮肤。一道细的。不流血。但是红了。嘴唇上昨晚开口器磨破的伤口在刚才的窒息中被重新压开。舌尖舔过去。破了一层新的皮。铁的腥味。和嘴里还没消的昨天排泄物的残味混在一起。

我抬手。手背。手腕上。六道印子。最上面那道已经从暗红褪成了浅褐。和她在厨房剁东西的声音一样。今天还没加新的。第七道今天没有来。因为她刚才说了"今天不弄了"。

她端着两碗面出来。坐在对面。吃得很快。低头。不看我的眼睛。筷子在碗里搅。夹面。往嘴里送。嚼。吞。重复。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半。吃完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没开灯的走廊。靠着墙。她的侧脸在暗中只剩轮廓。她的肩膀还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你刚才昏了多少秒。"她问。

"我不知道。"

"大概十五秒。"

她把时间报给我。她在数。她在我没有脉搏的时候在数秒。她说"大概十五秒"的时候声音又紧了一下。但不是刚才喊我名字时那种失控的紧。是压回去的。她把秒数从嘴唇里推出来。十五。只是一个数字。和"今天下雨"一样干净。但她说"十五秒"的时候嘴角没有弯。眼角没有弯。数字是平的。她的嘴也是平的。

"我不是故意不抬。我一直在数秒。我以为你还能撑。上次你能撑。上次一分半之后你还能动脚趾。这次一分二十秒的时候你的腿忽然不蹬了。我看到了。我以为是你放弃了。我以为你放松了。"

她停了。

"但你不是放松了。"

她用的词不是"昏了",不是"失去意识"。她说"不是放松了"。这句话在她那里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在给我更多。但你其实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厨房水龙头上的水滴在碗底。咚。咚。咚。然后她从走廊回来。坐在沙发上。和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手。"

我把手伸过去。她抓住手腕。找到脉搏。又数。这次是第三次了。刚才地上两次。现在沙发上第三次。她的手指按在脉搏上。拇指。中指。食指。三根手指一起按。压力不均。她按得太重了。重到脉搏信号被她的指压干扰了。但她不松手。她需要这个脉搏在她手指下跳。她数完了。然后松手。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以后我数到一分就抬。"

她看着我说。这是她说的第一句"以后"。在这句话里她划定了一个界限。不是我的界限。是她的。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边界。一分钟。这个边界不是因为我能撑多久。是因为她刚才经历的恐惧告诉她:再超过这个数,她会掉进同一口井里。

然后她的嘴角终于动了。

不是那种瞳孔不动的笑。也不是那种眼角弯成弧线的真笑。它是第三种。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半秒。不是笑。是和解。她在和自己和解。和刚才的那个恐惧和解。她越过了自己的安全线。她的身体刚才替她做了决定。抽了那口气。拍了我的脸。喊了我的名字。把皮带解了。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之前知道:他不能死。

然后她站起来。从卧室里拿了一条被子。不是给我。是给她自己。她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和我隔一个人的距离。她的腿盘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抓着被子的边缘。抓着。不是搭着。

"看电视吗。"

"不看。"

她拿起遥控器。没按。又放下。然后转头看我。

"刚才你昏迷的时候脸是什么颜色。你自己看不到。白的。嘴唇是青的。上和下。都青了。冻猪肉的颜色。眼睑里面翻开的时候有一层白的。没有血。你的身体刚才在主动放弃四肢。把血留给心脑。但血不够。心脑在吃最后那点氧分。你身上其他地方都是空的。空的。"

她把刚才看到的说出来。不是在分享。是在进行一种排解。她说这些词。白的。青的。空的。冻猪肉的颜色。这些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颤抖。不是声音在抖。是呼吸。每说两个词她就吸一口气。短吸。她自己的肺刚才也被挤过。

"你以前见过人昏吗。"我问。

"没有。第一次。"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眼角弯成弧线的那个笑。但弯的幅度很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弯成那样。笑容下面还是紧的。

"你把我吓到了。"

这句话语气是轻的。是在笑过之后用笑剩下的那点余温说的。但她说出来了。不是我有意。是她的身体替我做了这件事。她的恐惧替我说了一句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你在我这里不是只一个拘束对象。你是某个她不能失去的东西。

然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我手背上。没有握住。只是放着。手心的温度。热的。她的手平时在aftercare里也碰我。但那时她的手指在测。测皮肤温度。测脉搏。在记。现在不是。她的手就只是放在我手背上。不动。不按。不测。只是放着。放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塞回被子里。

"睡吧。"

她关灯。

黑暗中。被子窸窣声。她没去卧室。她在沙发上躺下了。和我隔一个人的距离。她的呼吸在往平稳走。和平时一样。但我听到她在呼吸之间还留着一个很浅的停顿。吸。停。呼。吸。停。呼。这个停顿今晚之前不在她的呼吸节奏里。那是大脑还在检查。还在确认。确认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还在。每次听到我的呼吸。她自己的呼吸才继续。

窗外没有路灯。今晚云厚。房间全黑。她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在同一个空间里。她没睡。我也没睡。然后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跨越了中间那个人的距离。手指碰到我的手腕。脉搏。她又开始数。黑暗中。没有灯。她用手指数我的脉搏。第四次。数完。松开。手没有收回去。留在我手腕上。指腹贴着第六道印子。那道印子已经褪成浅褐。明天会是淡黄。后天看不见。她的手指在这道即将消失的印子上画了个圈。很轻。描着边界。描一条她今天越过的线。

然后她的手收回去了。被子窸窣。翻身。她的呼吸终于平了。那个停顿消失了。吸。呼。吸。呼。她睡着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喉咙上被皮带擦伤的地方在疼。嘴唇上的新破口在疼。肺底在吸气时还有余痛。这些疼痛是锚。把我钉在这个房间里。钉在她的沙发上。钉在她的呼吸旁边。她刚才说"你把我吓到了"。这句话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开始便不再属于她。它属于我。它是我从她身上拿到的第一个不自控的东西。第一个她不想暴露但身体替她暴露的证据。这个东西不需要被她承认。它已经在了。

我的手还放在她刚才放的位置。手背上她的体温还在。余温。几秒。然后散了。但手背上的皮肤记得。手腕上的第六道印子记得。喉结旁边被她指甲刮过的那道细线记得。嘴唇上被她开口器磨破又被她窒息重新压开的伤口记得。她今天越过了自己的边界。然后她坐在那个被她越过的地方。用被子裹住自己。第三次数我的脉搏。第四次数我的脉搏。然后在我手腕上画了一个圈。

她怕我死。这不是她计划内的。这不是测试。不是她算好的。这是她所有精确计算里唯一一个东西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瞬间。那个东西是我。我的存在本身变成了她唯一控不住的。

闭眼。

胃不收了。肺不烧了。嘴里的味道又回来了。氨。微苦。胆汁。昨天留下的。今天还没刷牙。她让我不要刷。但这个味道已经不完全是她的了。它经过了吞咽。经过了消化。经过了胃酸。经过了血液。然后回到了肺里。从肺里呼出来。它现在是代谢产物。是我的了。我呼吸着她的排泄物转化的分子。她呼吸着我活着的证据。我们在同一个空气里。

然后我在她家的沙发里。在她给我铺的被子里。在她手劲留下的余温里。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不是身体在修复。不是意识在逃。是信任在起作用。信任她今天晚上会一直在。会在我呼吸停止时拍我的脸。会在我没有脉搏时把手指按进我的脖子侧面。会在我昏迷时把她的瞳孔放大到整个虹膜只剩最外面那圈。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能没有我。

她不用"我爱你"。她用她的手指在我手腕上的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脉搏计数。在黑暗里。在我睡着之前。在我睡熟之后。我隐约感觉到她的手指又回来了。在脉搏上。轻的。确认钟还在走。

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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