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茶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桑家村的老桑树抽了新芽。嫩黄的桑芽从枯了一冬的枝丫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远远望去像是一团淡绿色的雾。水渠边的野桃树开了花，花瓣落在渠水里，顺着竹管漂到下游的打谷场上，被几个光着脚丫的娃娃捡起来贴在脑门上，说这是裴先生教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一年，裴长庚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三个考上了县里的私塾。桑老爹的孙子是其中之一。放榜那天，桑老爹拄着拐杖在村口老桑树下站了一整个下午，把那张抄回来的榜单给每一个路过的村里人看，说你看，我孙子考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旱烟杆叼在嘴里忘了点，烟丝从烟锅里洒出来被风吹走了也不知道。

裴长庚现在教第二批娃娃了。这批比第一批还多——上次那批娃娃回家跟爹娘说，裴先生不光教千字文，还讲诗经里的鸟怎么叫、风怎么吹、豆角架子怎么搭。村里的娃娃们听了都闹着要来上学。桑老爹把祠堂偏房腾出来做了村塾——桌子从一块旧门板变成了三块旧门板，凳子从石头变成了条凳，墙上还挂了一块用锅底灰刷的黑板。裴长庚用桑二娘蒸馒头剩下的猪油调了锅底灰做成墨膏，拿在手里在黑板上写字，写完了一手的黑油，他就往自己裤子上蹭，蹭完了继续写。娃娃们在底下笑，说裴先生的裤子比黑板还黑。

林昭又开荒了两亩地，加起来一共有四亩了。去年周元启临走时把骑来的那匹老马留给了他们，说是山路太远他骑马骑得屁股疼，从镇上租条船顺着新安江回去更舒服。那匹老马就留在了桑家村的田埂上。马是栗色的，鬃毛花白，左前蹄有点跛，但拉犁够用。林昭用麻绳给它编了副新笼头，把犁套在它背上。他跟在马后面扶犁，犁头入土的时候老马自己知道往前拉，拉到地头就停下来回过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林昭觉得这马的脾气像以前宣府军营里那头退役的老战马——干了一辈子活，不用鞭子也知道该往哪走。他每天傍晚把老马牵回屋后头的棚子里，给它添草料、刷毛，有时候还蹲在棚子门口跟它说话，说今天犁了半亩地，明天把剩下那半亩也犁完，等秋天收了萝卜给你改善伙食。

四亩地种了番薯、玉米、豆角、萝卜，还新辟了一畦菜瓜。豆角架子搭了三棚，番薯垄打了十二条，玉米种了六垄，萝卜是开春才下的种，刚冒出两片嫩绿的子叶。林昭每天天不亮就拄着拐杖去地里，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拔草、松土、浇水。老马在坡上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甩甩尾巴继续吃。

傍晚，裴长庚从村塾回来，沿着水渠边的碎石路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是林昭已经开始烧晚饭了。他走过石桥的时候，几个蹲在水渠边洗衣裳的妇人朝他打招呼，说裴先生辛苦了，今天我家二丫回来背了一整首关雎，背得比隔壁村塾的娃娃都好。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往回走。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昭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他赤着上身，褂子搭在门槛上——春天了，山里不冷，他干活的时候嫌褂子碍事，总是脱了放在一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锁骨下方那四个旧烙疤照得发亮，胸口那两团软肉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顺着乳沟淌下去，在小腹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裴长庚把直裰脱了搭在门板上，走过去蹲到林昭旁边。

“你今天又开荒了。”裴长庚把手放在林昭后背上，用指尖轻轻划过他肩胛骨上最凸起的那道旧鞭痕。林昭把灶膛里的一根松木柴往里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番薯。“西边那片坡地，就老桑树下头那块，我上个月就看好了一直没动手，今天带着老马去翻了一翻。土不错，是沙壤，种萝卜正好。就是坡有点陡，老马上不去，我拿土锄头刨了一个下午，刨了大概半亩。”他盖好锅盖，转过身看着裴长庚，“你那几个学生考得怎么样？”

裴长庚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林昭手里的筷子拿过来放在灶台上，把他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低头看着这只手——手心里那道被竹板抽烂的旧伤在灶火下泛着暗红色，虎口上磨出来的新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桑老爹的孙子考上了，还有两个娃娃也考上了。他们以后不用再跑两座山去隔壁村上学了，在县里就能念书。再教几年，说不定能有人去考县学。”他低下头，把林昭的手托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轻轻蹭过虎口上那块厚茧，然后把脸埋进林昭胸口上那两团软肉之间，闷闷地叫了一声——林昭。

林昭把手放在裴长庚后脑勺上，感觉到裴长庚的睫毛蹭在自己胸口上，痒痒的。他把裴长庚的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叫你一声。你以后不用这么拼命刨地了，咱们有四亩地了，够吃了。”裴长庚把手从林昭腰侧移开，重新放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抱紧了。

林昭低头看着裴长庚的后脑勺，用那只废了的左手手背轻轻蹭了蹭裴长庚的耳根。“多开一亩就多收几斗粮食。你教书费嗓子，我想今年秋天多收点萝卜，给你换点胖大海和麦冬。去年冬天你说胖大海太贵舍不得买，用野菊花泡水对付了一个冬天。今年不用对付了。”

裴长庚把手从林昭后背上移开，放在林昭脸上，把那四个墨字从“漏”蹭到“狗”，又从“狗”蹭回“漏”。他把林昭拉下来把嘴唇贴在他嘴唇上，吻得很轻。

晚饭后，天还没有黑透。春天的傍晚很长，夕阳从茶山那边慢慢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林昭把碗筷收进木盆里搁在灶台上，拄着拐杖出了院门，去屋后头给老马添夜草。

裴长庚跟在他身后。老马拴在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正低着头在石槽里喝水。林昭把一捆干草拆开了撒在石槽旁边，又弯腰检查了一下老马的左前蹄，把蹄底嵌着的一颗小石子用刀尖剔出来，拍了拍马脖子说好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裴长庚站在枣树下看着他。夕阳从裴长庚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直裰的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你怎么也来了？灶台上的火还没熄，你帮我把锅里的水舀到盆里，我等下回去洗脸。”林昭拄着拐杖走到裴长庚面前。裴长庚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胯骨上那片从裤子里洇出来的湿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看着他拄拐杖的右胳膊微微发抖——刨了一下午坡地，肱骨撑得有点脱力了。裴长庚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枯树枝拿过来，靠在枣树上，把他推在枣树树干上。枣树皮很糙，隔着褂子硌在后背上麻麻的。裴长庚把两只手放在林昭腰侧，仰着头看着他，说我不想回去，我想在这里要你。

林昭低头看着裴长庚，把他从自己腰侧轻轻拉起来，往枣树后面那片新开荒的坡地上走了几步。坡地上的泥土是今天刚翻的，松软得像一床刚铺好的褥子，还混着去年冬天埋在地里的老桑树落叶腐烂后的清香。他把褂子脱下来铺在松土上，把裴长庚拉下来坐在自己身边。“在这里。这里没人看得见。枣树遮着东边的路，坡下头是水渠，水渠那边没人。”

裴长庚把林昭的裤带解开，把那条打了补丁的灰布裤子从他胯骨上慢慢褪下去。他的动作很轻，裤子褪过那个还在往外渗尿的歪斜瘢痕时，他照常把裤腰往外撑了撑不让布料蹭到那道旧伤。然后他把自己的直裰也脱了，叠好放在林昭褂子旁边。

他把林昭轻轻推倒在新翻的松土上，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林昭锁骨下方那四个旧烙疤上。他的嘴唇沿着锁骨往下走，走过胸口那两团软肉，走过肋骨，走过小腹，然后停在那个歪斜漏尿的瘢痕上。他把嘴唇贴在那里，感觉到一股微温的尿液渗出来润湿了他的嘴唇。他没有擦，只是把嘴唇贴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阳根慢慢推进林昭体内。他一边动一边把手放在林昭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新翻的泥土很软，两个人的体重压在上面，把松土压出了两个浅浅的人形凹陷，旁边是林昭今天下午刨地时留下的锄头印。

林昭躺在褂子上，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绕到裴长庚背后，把他整个人箍在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裴长庚的阳根在他体内微微搏动，和去年在老苦槠树下第一次进入他时一样的频率。可不一样的是，他现在不是在受刑，不是在配合，不是在用肛口换铜钱——他是在自己亲手开垦的土地上，被自己拜过天地的丈夫搂在怀里。他把脸埋进裴长庚颈窝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他的小腹开始痉挛，肠壁在一圈一圈地收缩，尿道口里涌出了一大股温热的尿液浇在裴长庚小腹上。

裴长庚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把腰往前挺了最后一下，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林昭体内最深处，停在那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只有新翻的泥土还在他们身下慢慢往下陷。晚风吹过坡地，把枣树上的新叶吹得哗哗响。水渠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村里某个妇人在喊自家的娃娃回家吃饭，声音又细又长。

裴长庚把自己从林昭体内退出来，侧躺在他旁边，把直裰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他的手放在林昭小腹上，感觉到那里面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抽动。他把嘴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说：“刚才你叫了一声，差点没忍住。水渠那边有人。”林昭侧过头看着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脸上遮住颧骨上那四个墨字，耳根在暮色里红得发烫。“没忍住。你今晚怎么这么慢——比以前每次都慢。”裴长庚把手从林昭小腹上移开，放在林昭脸上，把那只遮住墨字的手轻轻掰开。“这片地是你今天刚开的。你把它刨松了，我把它压平了。咱们俩在这片地上做了夫妻该做的事。以后每年春天，这片地都会长出东西来。我慢，是因为我想在这片地里多待一会儿。”

林昭把手放在裴长庚后脑勺上，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更轻、更用力地按在自己锁骨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后背上，把那段被挑断了筋的手腕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两个人从坡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林昭把褂子披在肩上没有系扣子，把枯树枝从枣树下捡起来夹在腋下。裴长庚把直裰重新穿好，替他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裤裆那片又洇湿了一大块，林昭低头看了看，把裤腰往上拽了拽遮住那块湿痕。

他们并肩坐在坡地上，后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枣树。老马吃完夜草趴在枣树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裴长庚把林昭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林昭脸上，把那四个墨字又蹭了一遍。

“林昭，我现在不是通缉犯了。去年周元启说我的通缉被撤了，告示贴到了淳安县衙。我现在想去哪儿都能去——回京城复职，去杭州找同年，或者回江西老家。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这村子里跟你种萝卜。可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做——春耕完了以后，我想带你回一趟江西，见见我家人。”

林昭转过头看着裴长庚，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裴长庚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我家在吉安府庐陵县。从这儿往西走，过徽州，再往南，过了鄱阳湖就是吉安。我爹是个老举人，一辈子没做官，在乡里教书。我以前在南风院狗圈里跟你说过——你当时跪在笼子里，我蹲在破水缸旁边，跟你说我爹站在渡口送我进京赶考，袍子下摆被江水打湿了一大截。我那时候跟你说，我怕我爹在渡口那截被打湿的袍子白湿了。你跟我说不会白湿的。我记住这句话记到现在。”

他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让林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娘在我四岁那年就过世了。我没什么关于她的记忆。我爹后来没有再娶，一个人把我养大。家里还有我祖父，祖父今年快八十了，身子还行，还能自己去祠堂里上香。我以前在翰林院的时候每月寄一封家书回去，后来逃出京城那半年没寄过。到了桑家村以后，我在信里跟我爹说我还活着，通缉被撤了，在一个村子里教书。我没敢在信里写你——不是因为觉得你见不得人，是因为我想把你领到我爹面前，亲口告诉他你是谁。我想亲耳听他说一声好。”

他把林昭的手放下，用手掌轻轻揉了揉林昭右膝盖上那块凸起的骨痂。“你去年说你不敢去。你那是在怕。你怕我家人嫌你，怕进了裴家祠堂祖宗不认你，怕你站在我家院子里往那儿一站，邻居们会笑你说，这就是裴探花从外面带回来的媳妇？一个瘸腿的、脸上刺字的、漏尿的阉人。可我要带你去见的人是我爹。我爹在渡口把他那件举人袍子的下摆往腰带里一掖，站在船上朝我喊——长庚，做官不为发财，要为老百姓做事。他把这话念叨了一辈子。我爹不是刘瑾，不是何敬堂。他看见你这张脸，看见你脸上的字，他会想，这个人得遭了多大的罪，才会被人在脸上刺字，才会瘸了腿还站在我儿子身边。他是我爹，他会像我一样待你。”

林昭低下头，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上，按住了那块凸起的骨痂。晚风吹过坡地，把他额前那几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吹得飘起来。远处水渠边最后一盏油灯也熄了，整个村子都沉进了春夜里，只有头顶枣树的新叶还在风里哗哗地响。“长庚。你爹要是问——你怎么娶了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回来。你怎么答。”

“我就把你在槐树胡同打晕两个锦衣卫的事告诉他。他教了一辈子书，最佩服的就是忠勇之人。你是既忠且勇，在他那里比什么进士、探花都值钱。我娘要是在世，一定会把家里最厚的那条褥子拿出来铺在你床上。她生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每年春天枇杷熟了，她摘下来放在竹篮里，挨家挨户送给邻居的小孩。她是个只想着别人的人。她要是看见你的腿在诏狱里被夹碎了，会天天给你熬骨头汤。她要是看见你胸口这两团软肉，会把她自己的旧衣裳拆了给你做一件贴身的小衣，怕你磨得疼。她不会嫌你——她只会心疼你。可惜她不在了。可我想让你在她坟前磕个头，让她看看你。”

他把林昭放在骨痂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把嘴唇贴在林昭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旧伤上。他能感觉到那道伤疤底下筋肉的纹路——有些硬，有些薄，是反复溃烂之后长出来的瘢痕组织。“你以前在南风院狗圈里说你是狗。现在你在桑家村，你是林师傅，是裴先生的媳妇。可在我家祠堂里，你就是林昭——是那个用石头撬了三天铁笼子从狗圈里爬出来，瘸着腿走了半个京城把我从诏狱门口拽出来的林昭。你从来不是狗。你以后也不会是。你永远都只是林昭。”

林昭把裴长庚的头从自己脸上捧起来，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后颈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裴长庚头顶上，看着坡下那片黑沉沉的菜地。“等春耕完了，我跟你回江西。你爹要是嫌我，我就蹲在院子里头给他劈柴。你祖父要是不认我，我就跪在祠堂门口等他点头。我等，一直等到他点头为止。实在不行我就把老马拉出来给他看看——这是你们裴家的同年送的。我给它喂了一年的草料，它现在是我的证人。”他把脸埋进裴长庚头发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裴长庚靠在他怀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的舆图。他想起在南风院狗圈第一次见到林昭的那个深夜，正堂里的丝竹声从墙头飘过来，狗圈里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棚柱上。他蹲在破水缸旁边，把那只淹死在碗里的苍蝇捞出来，林昭跪在笼子里仰着脸看着他，嘴角挂着假笑，但眼睛里是空的。后来他们在槐树胡同的月光底下牵手，在苦槠树下拜天地，在桑家村的坡地上把彼此搂进自己体内。这个人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包括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伤疤。

他把林昭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把嘴唇贴在虎口上那块厚茧上。“那就说好了。春耕完了就动身。走之前你跟老马商量商量，借它的蹄子跑一趟江西。”林昭把手从裴长庚脸上移开放在枣树干上，把自己从坡地上撑起来，把枯树枝夹在腋下，往屋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老马说了，它不去。它说它要在家里看门。咱们俩走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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