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沉下去的时候，我还攥着手机。

十点零七分。我最后看了一眼和他的聊天窗口。99+条消息，我发的。倾诉。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一条都没回。但我还是发了最后一句——“企鹅，我好想你。”然后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翻了个身。

窗外很安静。《高考模拟试卷汇编》安静地躺在书桌上。除夕前夜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脑子里还在嗡嗡响，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奶奶推门进来的声音，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头发。寸头。

爷爷刚带我去理的发，我觉得挺好。妈妈一进门就皱眉头：“这什么发型？明天再去剪，剪成寸头。”

又是这样。永远是剪完还要再剪，永远是她不满意。爷爷的钱花了，时间花了，最后还是要听她的。

“我不剪。”我说。

她的脸变了。

不满，随着心中积蓄的情绪——不，后面的事我不想再想了。那些话是怎么从我嘴里喷出去的，那些攒了十几年的石头是怎么一块一块砸出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爷爷奶奶散步回来，妈妈不说话了，爸爸也不说话了，我躲进房间，把门锁上。

头晕。眼睛涩。网课上了一整天，八个小时，脑袋像被人塞满了棉花。我闭上眼，那些话还在转：你没错？你没为我流过一滴汗。你每周六帮奶奶洗六个碗还要收一百块。你把公司发的东西卖给爷爷奶奶。你没为我付出过一分钱。

一分钱都没有。

眼皮开始发烫。被子凉凉的。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凉凉的，潮潮的。

就这样吧。

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什么都不用想了。

---

他失去母亲的第二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他沉默的间隙里，轻轻说了一句“会好起来的”。他抬起头看我，眼眶还红着，却弯起眼睛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时间依旧继续。生活依旧继续。

“在你心里我的地位是什么样的？”有一次我问他。

“你猜。”

“朋友？”

他摇头，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低了。”

“好朋友？”

“还是低了。大胆点嘛。”

“比好朋友……更好的朋友？”

他笑出声来，那个声音像融化的棉花糖：“是最好的朋友啦。”

高琪杰。高企鹅。“企鹅”。他比我矮半个头，身材匀称，站在我身边时，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脸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头发略长，随性地搭在额前，遮住一点眉毛。只看脸的话，几乎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纯净，柔软，像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种美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友情变了质。我不再把他当成男孩去喜欢，而是把他……当成女孩。当成一个我想要拥抱、想要触碰、想要独占的人。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用玩笑的语气说“喜欢你”，用不经意的动作靠近他。他不接受，却也不拒绝。甚至，他还满足了我那些羞于启齿的请求。

回忆突然淹没了我。我在海中挣扎着。

---

然后——

我好像醒了。

不对。不是好像。我醒了，但我不在床上。

我在一艘船上。

很大很大的船。拖船，像GTA里那种，可以在海面上慢悠悠地开。我站在驾驶台前面，但我的视角很奇怪——我在我自己后面，像玩游戏时调成了第三人称。我看见我自己的后脑勺，看见我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看见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周围全是雾。不是灰色的雾，是那种带着一点蓝、一点粉的雾，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海面很平，没有浪，船开过去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脑子空空的，像被人掏干净了。我只是在开船。一直开。一直开。

然后我下船了。

为什么下船？不知道。我的身体自己走下了船，踩在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地面上。可能是沙滩，可能是草地，反正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我往前走，往前走，脑子里全是白噪音，那种电视没信号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候，我的视角突然被拉走了。

不是我在看我自己了。是我在被迫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另一艘船上。兜帽。灰色的兜帽，帽子很大，遮住了大半个脸。但我能看到他的侧脸。就一点点。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一点点——

清秀的。柔和的。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企鹅。

“企鹅！”

我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很大，大到我觉得整片海都能听见。他回头了。就半秒。那半张脸完整地露出来，眼睛和我对上，然后又转回去。

他的船开走了。

嗖地一下就开走了，像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我跑回我的船。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东西：他要去参加计算机考试。他在赶往一座岛上的考场。

计算机考试。信息学竞赛。

我们高二一起去过的。他坐在我左边，考完了给我递水，水是冰的，他说他特意放在空调下面吹了好久。

我要见他。

这个念头冲上来的时候，整片海都在发光。我要见他。我要看见他的脸。我要好好看清楚他的脸。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他了。三个月。他休学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船全速往前开。

海面上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跳板。像游戏里那种，漂在水上的跳板，我的船压上去就会被弹起来，弹得很高很高，然后落下去。我追不上他。他一直在我前面，不远不近，就是追不上。

弹起来。落下去。弹起来。落下去。

就这样追。一直追。

没有终点。

---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梦里是没有形状的。

他的船终于停了。他跑上一座岛。

我把船停在一座岛边。这座岛我认识。我明明没来过，但我认识。是计算机竞赛的考场。那些路、那些树、那栋楼，我全认识。我的身体带着我走，根本不用想。

外围有保安。我躲开了。不知道怎么躲开的，反正躲开了。正门有很多考生，熙熙攘攘的，我混进去，没人发现我。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准考证放在那里，没人要，我顺手拿起来。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准考证，没看我的脸。放我进去了。

考场很大。超级大。但其实只有三四排，一排十五个人左右。所有的参赛选手都在里面。老师站在前面点名，一个一个名字地念。我没在听。我从老师的位置往下看，一排一排地看他们的脸。

那些脸很奇怪。

不是奇怪，是诡异。像伪人。像那种你看久了会觉得害怕的东西。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都不对劲。五官的位置是对的，但组合起来就是不对。

不是企鹅。

不是。

不是。

“高琪杰来了吗？”

身边有老师在喊。声音像在水里泡过，黏黏糊糊的，一圈一圈地荡开。

“高琪杰来了吗？”

一遍。两遍。三遍。时间停住了。那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像坏掉的录音机，一直在重复。

我继续看那些脸。一张。又一张。再一张。

不是。

都不是。

“高琪杰未到。开始考试。”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愣住了。

未到。他没来。他不在。

我开始跑。

从考场上跑下去，从那些震惊的眼神里跑过去，穿过一栋我根本不认识但每一步都认得路的建筑，跑到大门口。玻璃门被我撞开，发出很大的声音。

外面没有人。

安静极了。安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只能听见我的呼吸。绿化带很大，我在里面跑，穿过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和草。

远远的岸边，有一个带着兜帽的影子，正在上船。

---

“高琪杰！”

我的船又动起来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子，粉色的挑染头发，很可爱，像某个二次元游戏里的人物。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些话变成字幕出现在我眼前：“向前行驶，在经过跳板时控制方向哦！”

我麻木地开。跳板。弹起来。落下去。跳板。弹起来。落下去。

又一座岛。

我下船。这座岛像一个社会实践基地。我们高二的时候去过社会实践基地，住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我们偷偷睡一张床。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他就从自己的床上爬下来，钻进我的被子里。床很小，我们挤在一起，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最后一个晚上，他……

我不想了。不能想。

我的身体带着我走。走进一栋建筑，像电影棚，很暗，地上散落着白色的荧光棒，稀稀疏疏的，勉强照亮了一点路。好多学生在里面，走来走去。

“大家按组排好队，名单可以来这里看。”

我挤到名单前面。名单上的字全是糊的，像打了马赛克，怎么对焦都对不上。但我看见了我的名字。在一个组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

接着往下看。另一个组里，另一个名字。

高琪杰。

我抬头。他就在那里。在另一支队伍里，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灰色的兜帽。

“高琪杰！”

我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

“高——琪——杰——！！！”

但是我的声带好像断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喊。

他走了。跟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进暗处，走进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跪下来。地上很凉。凉意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眼眶里。

我开始哭。我想大声地哭。

但我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

后来我又醒了。

不，我没醒。我还在船上。我站在操作台前面，然后走到船尾，扶着栏杆往外看。

岸上有很多人。模模糊糊的，像打了码，像像素不够，全都看不清。只有一个地方，有一个清晰的点。

是他。

企鹅。

“企鹅！”

我想冲上去。脚动不了。像被钉在甲板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我。半秒。就半秒。

然后隐入人群。不见了。

又不见了。

又一次。

我只是想看见他的脸。我只是想好好看一看他的脸。连这个都不行吗？连这个都不行吗？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惊醒。

一丝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我脸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还潮潮的，枕头还凉凉的。

手机在枕头边。7:59。

还有一分钟要上课了！不对，今天——

“噼里啪啦——”

鞭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除夕了。

我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眼睛就定在手机上了。

锁屏。微信。高琪杰，3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

“这不是你的错。”

“一定要好好的。”

“（橘雪莉点赞的表情包）”

橘雪莉。那个总是笑着的，乐观的女孩子。那个游戏玩完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梦里的那些画面一下子碎了，像肥皂泡破掉，像雾散了，什么都不剩。只剩这三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我打字。手指有点抖。

“谢谢你。”

发送。

鞭炮声还在响。阳光更亮了。奶奶好像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呛呛的，但是香。

这样就够了。

他没怪我。他没觉得是我的错。他还给我发了表情包。

这样就够了。

我很满足。

我很幸福。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枕头上。挑开窗帘，阳光快乐地洒进来。

企鹅。

高企鹅。

高琪杰。

我最好的朋友。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在说，过年啦，过年啦。新的一年要来了。

新的一年，我还会梦见他吗？

也许会吧。

但没关系的。梦境还是现实，不重要了。醒来的时候，有这三条消息在，就够了。

我闭上眼。阳光还在眼皮上跳舞。金色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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