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夜，我实在撑不住了。给沈韵擦了把脸，帮他掖好被角，我就回了休息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安静下来，大家都休息了。明明蜷在大床的一角，周昊抱着枕头打呼，徐明哲靠着墙角闭眼假寐，沈逸坐在窗边，盯着外面发呆。我从桌上拿了根烟，点上，靠着门框抽了两口。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我脑子里却全是林然的事，那个被剥皮钉在十字架上的男孩，那个曾经笑着说“沈韵真好”的林然。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明明和周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身抱过来。明明把脸埋进我颈窝，周昊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我的腰。被窝里热烘烘的，带着他们的体温和热情。我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医院餐厅吃了早饭，稀饭、咸菜、茶叶蛋，简单却温热。吃完后，我让他们去忙，自己去了沈韵的病房。他已经醒了，正扶着点滴架站在窗口看外面的风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好赚了一点，带着笑：“晨晨。”

我走过去，他伸手摸了摸我头：“昨晚睡得好吗？”

“好。”我低声说。

沈韵说：“逸哥刚才来找我了。他跟我说了你们的计划……我听完觉得太危险了。我想了想，还是希望我们能从这个漩涡里逃出去。尤其是你，晨晨，我想你自由。”

我摇头：“这个问题不用再讨论退路了。我已经决定好了。”

沈逸还想说什么，徐明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我刚看了你的各项指标报告，都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还虚弱。下半身要坚持换药，我前几天给你做过第二次整形，看上去会舒服很多。但你得定期补雄，不然激素会乱。”

我看着徐明哲进来，说：“正好你来了，把门锁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们说。”

徐明哲锁上门，我扶着沈韵坐下。

我深吸一口气：“圣天使会跟其他的邪教明显不同。它更像一个犯罪集团。别的邪教靠入侵心理防线造神来控制，他们大方向上是用每个人的犯罪底案作为威胁来控制。所以，怪力乱神的东西很难打入他们内部。”

徐明哲点头：“有道理。我早上也和逸哥聊过了。这个事情现在如果要推进，不能从商会长本身入手，而是他周围的人，也就是那些有求于他、参与了犯罪的人。”

我附和：“没错。逸哥刚才已经出发，去联系警方的人了。从视频里截选出的能看到脸的、被杀掉的那些人，应该都有失踪记录。我们拿到这些资料，应该就能策反圣天使会里的部分成员。”

沈韵皱眉：“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商会会长大概率会给他们做非常完美的死亡证明。”

我点头：“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也考虑到了。但起码我们手上得有一些相应的证据。无论再细致，他总会有一些遗留的蛛丝马迹。”

沈韵靠在病床上，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雾。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商会长说的那块地是怎么回事？”

沈韵转头看我，：“那块地原来是市中心古城区的一个老城隍庙遗址。庙早就塌了，年久失修，香火断了快五十年。地段好得离谱，正卡在老城和新区的交界，江景、商业街、轻轨站全占着。可一直没人敢动。因为总有传言说那里闹鬼。晚上有人看见黑影晃，半夜还有哭声。开发商一听就怂，政府也懒得碰，地就这么摁着。”

徐明哲在旁边冷笑一声：“封建迷信。根本就是胡扯。哪来的鬼？要真有鬼，早把那些偷井盖的王八蛋吓死了。”

沈韵点头：“没错。之前一次饭局上，有人跟我说过。那块地闹的不是鬼，是人。那座城隍庙从民国那会儿就是一家姓顾的大户私产，地契房本齐全。那家人后来落败，手上只剩这块地，想靠它翻身。可价钱一直谈不拢，开发商觉得太贵，政府又不愿出面征地。顾家后人就放风说闹鬼，吓退别人，自己等着天价。结果等了二十年，越等越没人敢碰。”

我问：“拿下来有难度吗？”

沈韵说：“这种事儿，无非也就是加钱的买卖。但传言里，他们要的太离谱，已经超出那块地固有的价值两倍多。”

我皱眉：“不太对。那个商会本身是不盈利的组织，可是靠会员公司投入运营。会长流动资金应该不缺，为什么非要你去谈？”

沈韵眼神沉了沉：“瞎想没有结果。不如下午去趟顾家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下午……你打算去？”

沈韵看我一眼：“你跟我一起去。徐明哲也来。”

徐明哲推了推眼镜：“你身体？”

沈韵笑得勉强：“你不是说我跟牛犊子似的，恢复得快吗？”

徐明哲哼了一声：“行吧。但别逞强。伤口裂开我可不背锅。”

沈韵看向我：“晨晨，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又想起他割下睾丸的那一瞬。心里有点疑惑，却还是点头：“去。我陪你。跟着感觉走嘛。”

沈韵笑了，又抱了抱我：“好。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你就是我的感觉。”

沈韵让徐明哲去准备一下，我留在病房帮他换衣服。病号服解开后，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伤口。阴囊处的缝合线密密麻麻，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周围肿得发紫，边缘渗着淡黄的渗液，隐隐透出血丝。

徐明哲刚才说现在不能总捂着，得通通风，我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周围的皮肤，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时，他倒吸一口凉气，却立刻笑着说：“看什么呢？没事儿。没了那俩肉球，我也能喂饱你。”

我没好气地捶了他肚子一下：“还有心思开黄腔。明哲说的对，根本不用担心你的身体。你这恢复速度，简直不是人。”

沈韵低笑，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近：“那你亲我一口，证明我还是人。”

我红着脸推他：“正经点。”

他却不放，另一只手绕到我后颈，把我按下来，嘴唇贴上我的。吻得轻而温柔，在我就快窒息的时候，他松开了嘴巴，额头抵着我的，低声说：“晨晨……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换好衣服后，我们下楼上了车，周昊突然从医院门口冲出来，气喘吁吁地拦在车前：“出去玩不带我！我也要去！”

我从车窗探头：“忙正事儿呢，你赶紧回去。”

周昊双手叉腰：“不管！我都待长草了！我要一起去！”

沈韵从副驾驶车窗探头看他，笑了一声：“上车吧，一起走。”

周昊立刻欢呼一声，拉开后门钻进来，挤到徐明哲旁边，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晨晨哥，你今天真帅。”

我翻了个白眼：“闭嘴。”

沈韵的助理发来地址，我们驱车前往顾家。沈韵刚才说“落魄”，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大片地的人家，会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里。车子开进一条窄巷，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皮剥落，电线乱拉。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我敲了敲那算不上门的门，等了一会，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干瘦的中年妇女，头发特别干燥，但是打理的很整洁，穿着洗得褪色的花衬衫。她一脸疑惑：“你们是？”

沈韵走上前，声音温和：“顾元一在家吗？”

女人看着沈韵西装革履又一脸严肃，她脸色一变，忽然拉上门，站在里面大声喊：“找错了！找错了！没这个人！爱他妈上哪找上哪找去！”

周昊一下就不开心了：“草！不会好好说话啊！”他上前一脚踹开门，那女人哪里顶得住这半大小子的力气？被撞得一个跟头，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哎呀！没完啦！做人不能赶尽杀绝啊！我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啊！”

我赶紧蹲下，伸手去扶她：“阿姨，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这孩子脾气爆了点，我替他跟您道个歉。我们是沈氏集团的，来找顾元一先生咨询点事情。”

女人一听到“沈氏集团”，哭声戛然而止。她抬头看我，又看沈韵，眼神复杂，像在权衡什么。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传来一个深沉的男声：“是沈逸？还是沈韵？进来吧，让我瞅瞅。”

女人抹了把脸，起身让开路。我们鱼贯而入。屋子很旧，墙皮发黄，家具都是上世纪的款式，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客厅中央一个轮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毛衣，眼睛深陷，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我们，目光最后落在沈韵身上：“沈韵？”

沈韵脚步一顿，皱眉：“您……认识我？”

男人正了正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出生那天，是我接生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沈韵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您是……？”

男人抬手示意我们坐下，女人已经端来几杯热水，搪瓷杯子边沿有缺口，热气袅袅上升。

那人捧起一个杯子，慢声细语地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顾元一。当年你爸特意托关系，把我从外地的医院调到这里，说要我亲自接生他的大儿子。你母亲当时有些难产，但她坚持顺产，我们以为你会出事儿，可你生下来哭得特别响。你妈当时就说‘这孩子命硬，以后肯定有出息’。”

沈韵很少能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父母，有些激动的问：“那您现在怎么会住在这里？”

顾元一笑了，笑得苦涩：“还能为什么？等你来啊。”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两个会见面。”

沈韵直直地看着他：“既然您知道我会来，那我就直接点。您名下的那片城隍庙地，开个价吧。”

顾元一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水，慢悠悠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志达这老小子果然还是惦记着。”

沈韵声音冷下来：“这跟商会长无关。这块地，是我要开发。”

顾元一放下杯子，眼神锐利起来：“诚信是行商的基本准则啊，孩子。不怪你，你父母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好好教育你。你骗不了我。沈氏集团不做房地产，你要地干什么？”

沈韵被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沉了下去。

顾元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这块地，我可以无偿转让给你。于我一个废人，它毫无价值。”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我们谁都不敢说话，空气里只剩热水冒泡的细微声响。

顾元一又开口：“老婆，你去把那个相册拿出来给他看看。”

女人起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泛黄的影集，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她把影集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

顾元一伸手翻开第一页。照片泛黄，边角已经卷曲。第一张是年轻时的顾元一，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里，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哭得脸通红，旁边床上是沈韵的母亲，虚弱却笑着，床边还站着小小的沈逸，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顾元一指着照片：“这是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你爸在门口抽烟，激动的都不怎么会说话了。”

而相册再往后翻，是一个酒会饭局，正坐中央是沈韵的父亲沈清阳，左边是商会会长赵志达，右边是妇产科主任顾元一。

沈韵貌似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了，他眼里的样子格外复杂，我看不出明确的情绪，但有不解，有疑惑，有悲伤，也有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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