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涨上来的时候，太原正坐在码头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

今天港区格外安静。鞍山姐带队去远洋训练了，抚顺和长春被总港区叫去开会，后宅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本来想睡个午觉，可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最后她干脆爬起来，一个人溜达到码头边坐着。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海鸥在不远处叫着，有补给船正慢吞吞地往港区里开。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可太原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把腿收回来，盘腿坐着，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奇怪。”她小声嘟囔。

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应该是锈的。应该是冰冷的。应该是——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太原！”

远处有人喊她。她抬起头，是长春，正踩着港区的石板路往这边跑，马尾辫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长春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鞍山姐走之前不是让你在宿舍待着吗？”

“里面太闷了。”太原说，“出来透透气。”

长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也闷。”长春说，“总港区开会，讲的都是什么后勤统筹、物资调配，听得我快睡着了。”

太原没接话。她盯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睛一眨不眨。

长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看什么呢？”

“不知道。”太原说，“就是在想，海的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是海啊。”长春理所当然地说，“再那边是其他港区，再那边是塞壬的控制区。你都去过啊。”

“我知道。”太原说，“但我在想的不是那种海的那边。”

长春歪着头看她，没太听懂。

太原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应该在某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自己应该在一片很冷很冷的水里。好像自己应该……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锈。干干净净的。

“太原。”长春忽然喊她。

“嗯？”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太原愣了一下。

梦。

对，她这几天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她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巨大的、冰冷的、闪着光的东西。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认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她自己。

“我梦到我被拆了。”太原说。

长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被拆了。”太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块一块的，从船头开始。有人拿着工具，很慢，很认真。我能感觉到疼，但喊不出来。”

长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我就醒了。”太原忽然笑了笑，“醒了之后发现手好好的，脚好好的，头发也没少一根。我就想，果然是梦。”

长春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梦。”她说，“当然是梦。你好好地坐在这儿，我好好地坐在这儿，整个港区都好好的。不是梦是什么？”

太原点点头。

可她没有说的是，梦的最后，还有一段。

那段里没有她。只有一片很亮的光，和很多她听不懂的声音。那些声音在说一些数字，说一些日期，说一些她完全不明白的话。但有一句她听懂了。

“谢谢。”

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在说“谢谢”。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谢谁。但她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是给那个正在被拆掉的她听的。

“走吧。”长春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回去吃饭了。今天我下厨，给你做你爱吃的。”

太原抬起头，看着逆光站在面前的长春。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一直都会好吗！”长春瞪她，“只是平时懒得做而已。”

太原笑了，伸出手。

长春把她拉起来。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

“灯坏了吗？”长春嘀咕着，“早上还好好的……”

太原走在她前面，伸手去摸楼梯扶手。

就在她的手碰到扶手的一瞬间——

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的灯。走廊的灯，楼梯间的灯，头顶的灯，还有远处宿舍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欢迎回家！”

太原愣在原地。

鞍山站在最前面，身上还穿着训练服，显然是刚赶回来的。抚顺站在她左边，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横幅，上面用彩色笔画了好多小花和小星星。长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们中间，正冲她挤眼睛。

而在她们身后，还有很多人。

有总港区来的，有附近港区来的，有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她们都看着她，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太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鞍山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们听说了。”鞍山说，“那个梦。”

太原愣了一下。

“梦而已。”她小声说。

“是啊，梦而已。”鞍山笑着说，“所以我们就想，万一你觉得那个梦有点吓人，那就让你回来的时候，看到点不一样的。”

抚顺凑过来，把横幅塞到她手里。

“我们自己画的！好看吧！”

太原低头看那个横幅。小花画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有的是五个角，有的是六个角，还有一个居然画成了小太阳。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横幅。

“我……”

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长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进去吃饭。我真做了菜，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肯定不会好吃。”抚顺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两个人追着打着跑进了屋。鞍山笑着摇摇头，跟在后面。其他人也陆续往里走，经过太原的时候，都会轻轻拍拍她的肩，或者对她笑一下。

太原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光，满屋子的人。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暖暖的。被人握过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然后她笑了。

“来了来了！”她喊着，跑进屋，跑进那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窗外，海潮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节拍。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名字，正随着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时间的海底。

但那些曾经喊过它的人，会一直记得。

记得有一个小小的舰娘，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亮亮的，跑起来裙摆会飞起来。

记得她叫太原。

记得她，回家了。

2026年2月28日，谨以此文献给即将完成拆解的人民海军第一代“太原”舰（舷号104），及其承载的那个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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