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死了啊。
注意到的时候露基梅德斯已经死掉了呢。不，这样说就好像“没看管好所以跑出去死掉了”一样，不过其实应该是波尔雷德自己杀了他才对。

死者的血已经半凝固，颜色也像被剪下来的花朵那样慢慢凋谢成深红。波尔雷德蹲下来，用手轻轻触摸那具尸体，依然是柔软的感觉，几乎让人无法想象到，它曾经承载的是那样一个残酷和冷漠的灵魂。这具皮囊简直和露基梅德斯本人一样呢，明明看上去这么像人类，明明一副软弱的样子，但实际上只是尸体，只是尸体而已。

啊啊——尸体，活着是行尸走肉，死了则是毫无意义的有机物聚合体。除了西西里，这不是其实什么都没承载吗？尤其是没有心啊，说不定刚刚伸进去拿出制造君的地方就是他原本心脏的地方呢。波尔雷德恶质地揣测着，几乎有一种想要刨开这具尸体胸膛，确认其中是否存在那个器官的冲动。

当然，只是冲动而已，所以波尔雷德并没有真的这样做。他站起身，俯视着咒术师既不美丽，也不丑陋的死状，心中升腾起了与那股冲动相反的感情。波尔雷德感到露基梅德斯胸口的大洞十分碍眼，他希望那个洞可以消失掉。如此一来，露基梅德斯就会恢复到因为犯懒而睡回笼觉的样子、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平静地什么也不做的样子、把来求助的村民全部推给他的样子……平时的样子。
于是，波尔雷德对他使用了西西里。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那个空洞没有丝毫改变。

“啊，也是。”
西西里是催动细胞本身的活力，让它分裂生长继而缝补伤口的法术。对于尸体而言，让细胞重新充满活力地动起来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是在露基梅德斯还没有变成尸体的时候使用的话，说不定就能够产生效果，把那个大洞填补起来，再让满地鲜红的血液消失。这也证明，现在的露基梅德斯已经没有从尸体变回平常那样的可能了，他彻头彻尾、没有丝毫辩驳余地的死掉了。如果要从逻辑链的角度说的话，就是由于不肯交出制造君，被波尔雷德杀死了。

但是那个空洞还是很碍眼，让人讨厌。为了让空洞从眼前消失，波尔雷德抬起尸体的双腿架在肩膀上，向一旁的树林走去。有了制造君，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操纵西西里无时无刻地缝补自己的身体，提供近乎无尽的能量，所以尽管这具尸体很重，他依然相当轻松地就将其挪动，以平时的步伐带着它行走了。但在波尔雷德的记忆中，露基梅德斯明明是很轻的，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难道是因为被捅了那样一个空洞，不要钱似地流出好多好多的血，尸体才会有如蘸饱水的纸张那样和地面紧紧贴在了一起？

波尔雷德不知道。
他本应该把露基梅德斯翻个面丢在树林里之后就拍拍手走掉的，可在那样做了之后，少年却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盯着那件被血反复浸湿而显得深浅不一的衬衫背面看了好一会。从最开始就察觉到的某处违和感，也就在此刻彻底占据了他的思绪。

为什么露基梅德斯不给自己使用西西里呢？
其实自己真的没打算杀死他的。波尔雷德只是想要制造君而已，只要有比露基梅德斯还强大的力量，这个曾经作为他师傅，存在价值是教授他西西里使用方法的家伙也就变得毫无必要了才对。自己只是夺走了他的制造君而已，以咒术师的能力，这家伙将自己的身躯修补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吧？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呢？

“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该使用力量，顺其自然……这样才平等。”
波尔雷德想起露基梅德斯说这句话时平静的神情，想起他无机质的玻璃镜片后，比冰块还要冷的双眼。也一样想起了自己那一瞬间的怒火中烧，想起胸膛中骤然鼓动起来的痛苦感情。因为那句话，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因为那句话，似乎有什么轨道歪斜了。波尔雷德只是放任着自己的感情，做了最想做的事情而已。
最想做的事情。

接着，注意到的时候，露基梅德斯就死掉了。没有丝毫反抗地被他从泥地里拔起，也没有丝毫反抗地流失水分。他就那样躺在那里，随便弟子夺走自己的制造君，也随便弟子夺走了自己的生命。因为觉得“可能会有其他不幸的事情发生”，就决定“无论如何再也不使用西西里”。哪怕会为此而死的人是自己……

“你还真是一视同仁啊？”
波尔雷德喃喃自语道，他以为自己说出的是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反问句，实际上，就语气而言，那更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

不过无论是问句还是肯定句，露基梅德斯都已经无法对此做出任何回答了。他已经变成了尸体，面朝地卧倒的一具尸体。血液依然从他不再具有生机的身体中流淌出来，渗入土地提供铁离子。
“嘛，反正这也无所谓……”
波尔雷德感受着制造君带来的仿佛心脏般的共鸣，将视线从那具无意义的、正在腐烂的有机体上移开，就像鸟从树杈上起飞那样，晃晃悠悠地转移到了天空中。

“你因为害怕不幸才不使用的这份力量，说不定即使只是存在着也会给人带来灾难。毕竟我就是受害者嘛。我呢，会加速这个进程的，会让所有人都陷入不幸中，让你看看你的选择有多么愚蠢。”
“我会让你的西西里，变成毁灭世界，带来一切不幸的元凶。”
波尔雷德将那具早就无法接收也无法发出任何信号的尸体当成还活着、还能听到他一切话语的露基梅德斯，恶毒地吐露出无异于诅咒的话语。如果你这么讨厌自己为拯救心爱之人而创造的力量会招致灾难，我就让地狱降临在一切目之所及之处好了。全是你的错，你毁掉了我的人生，还连虚情假意的矫饰都不愿做。作为对你的惩罚，我也要毁掉你、毁掉你存在的意义、毁掉你的价值、毁掉你的全部。神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灵魂的话，请不要让露基梅德斯的灵魂消散，让他看看他这愚蠢行为的后果吧！

当然，露基梅德斯的尸体依然没有任何要改变的样子。波尔雷德冷哼一声，上前还是把它反转了过来，叫其上的巨大空洞暴露在空气中。如果没法让空洞消失，就把一切都变成空洞吧？少年启动了西西里的反转术式，开始将这具尸体分解。在他的注视下，那个空洞越来越大，从躯体开始，直到最后四肢也消失殆尽。

波尔雷德依然不知道露基梅德斯究竟是否存在心脏。但那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在尸体消失之后，他犹不尽兴地分解起了露基梅德斯残留的血液，先是自己手上的，再是刚才拖拽过程中留在地上的，甚至于渗入土壤的。

做完这一切后，波尔雷德迈开左脚，朝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作第二个家存在，但现在业已失去一切意义的建筑走去，走着走着，他忍不住像露基梅德斯的尸体哪怕被完全分解，依然在空气中残留有挥发因子那样，为了避开而跑了起来。一阵微微的热风吹过，带着烧焦的气味，是露基梅德斯死前难得自己煮上的饭，现在已经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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