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漓城是如今人类国度里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故而云栖总算能加快回宗的进城，水生歇了三天，已然是精力充沛。一行人清晨出发，还未至晌午便上了飞梭，从南方的南漓城走，自然是目的地飞白峰离得更近，但云栖却特地绕路去了稍微北边一点的渊密峰。

“牧星哥，我已踏上前往渊密峰的飞梭，约莫再过半日便到了，此行事情太过复杂，等我们见面再细聊。”

玉牒通信如同遍布四方的飞梭一般，早已是十分成熟的技术，但云栖把玩着手中玉牒，既没有收到报错的信息，也没有收到李牧星的回复，只好百无聊赖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望着毫无反应的玉牒发呆。

“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呢……本来说的是半个月，这都一个月了我才想起这件事，只希望师尊别太揪着这件事不放。”

“哐当！”

手中的玉牒被丢在一旁，云栖手脚前伸，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

“事到如今……只能说我思念亲人，绕路回家过了个生辰了……这也太不成熟了，天呐……”

心里碎碎念的同时趴在桌子上扭了一会儿，云栖才瞟到旁边跪着的十一，顿时反应过来这屋子里并非自己一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便招呼十一坐到对面，递过去纸张让他能借着手指在纸张上涂抹和自己聊聊天。

“十一，带你回去你该如何自处呢？让牧星哥把你送回原来的地方去？”

“此事非我所能期许，主人如何决定，我服从便是。”

“真的没有更偏向的地方？我还以为你会更想回去一点呢，毕竟之前去渊密峰的时候，牧星哥的手段搞得我都有点怕来着。”

云栖说完，对面斗篷下的身形明显抖动了一下，将纸片递过来便不再有动静了。

“既是赎罪，在哪里又有何不同。”

云栖挠了挠头，只能暗叹一声牧星哥的确好手段，把这魔族治得服服帖帖的，给他都吓得发抖了，还是别继续聊下去了。

……

云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飞梭，虽然没回自家的飞白峰，但到底是回了归衡宗的地界，渊密峰也来了多次，离家的哀愁都被冲淡了几分。

“走！把十一交给牧星哥咱们就回家！”

云栖指挥着水生出发，这条路水生也是熟悉得很了，没过多久便到了李牧星的院子前，云栖望着虚掩的大门，心里莫名地有种心悸感。

“啧，怎么回事，这种令人汗毛都要竖起来的感觉……”

蹑手蹑脚地推开大门，云栖那敏锐的第六感果然应验，银白色的剑光从侧上方呼啸而来。

“我就知道！”

云栖毕竟是个剑修，长剑不离身，嘴里吐槽一句后便迎着剑锋向劈来的一侧闪避，长剑出鞘，横在身前挡住对方追过来的剑势。

云栖自认上山快要一年，见过的人没有与之交恶的，更何况自己出山又回宗这一路也就同师尊清卢真人报备了一声，知晓自己行踪的应该只有屋子的主人李牧星，但李牧星明显不会用剑，那么眼前的剑客是谁就很明显了。

“喂，岳哥，差不多行了吧！”

云栖也有月余没看见自己这兄长了，本想着好好倾诉一下这一路的艰辛，谁知道对面的岳川听到这话反而进攻更加凶狠。

岳川接下来的剑招既不同之前偶尔上门撞见云栖晨功时的过招，也不同于方才那小猫三两只的试探。云栖自己是娘胎里传来的水法，用剑时也带上几分水色，岳川的剑则没这么多外力，一招一式皆是星霜荏苒下的积累。云栖固然天赋异禀，也肯刻苦修炼，或许再给他两年能赶上岳川，但今日指定是得吃下这一败了。

两人在院子里乒乒乓乓来去三十招，到最后云栖举剑护住身前，眼神左右飘忽，已是疲于应对，被岳川侧步闪至身后，岳川剑尖一扬，便勾着云栖衣物折起的领子将他挑至空中。

“怎么又是这招……我们这一脉都喜欢绕别人身后吗……”

云栖才在兵荒马乱里过完自己十四岁的生辰，对于自己还没抽条这件事几乎都已经释然了，但被自己岳哥挑到空中挂着向下一看才知道自己和岳川的身高差距到底有多少，放在平时肯定是要恼的，如今却只能装个乖求身后的岳哥放自己一马。

云栖在空中晃了晃两条腿，在空中完全失控的感觉让他十分不安，故而摇晃身体想要把自己从剑尖上晃下来，但岳川手腕一振，剑尖硌在云栖的后颈，让他安分了下来。

“你要把我举进去吗岳哥？放心放心，你弟弟我这两步路还是走得了的。嘶……痛！”

云栖前一秒还想着和岳川皮一下，也好缓和一下现在尴尬的气氛，后一秒屁股便传来一阵钝痛，让他惊叫出声，赶忙扭头朝身后看去。

岳川面无表情和他对望，右手仍然维持着挑剑的动作，左手握着剑鞘，作势还要再打，云栖猛地一挣，脆弱的领子总算被撕裂，连着他也扑通一下落在地上。

“收拾收拾滚进来，我好好和你算算账。”

“啧……”

云栖埋着头吐了吐舌头，翻身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岳川进了屋。

进了里屋，坐在侧面的李牧星十分尴尬地对他笑了笑，推过来两盏热茶。

“怎么还动上手了呢，小栖长途跋涉回来也累了吧。”

云栖望了望坐在另一旁抱着剑闭目的岳川，又看了看赔笑的李牧星，也低下头不敢作声，场面一时落针可闻。

他看着茶盏出神，杯子里沉浮的叶片肥厚，叶脉粗壮如金线纵贯叶身，茶汤则是橙红透亮，想来是上好的老枞，可惜自己在家里惯是喝那一口白毫银针的，家里的龙井也不差，只是最好的那一部分得拿去作贡品，难免心里有点疙瘩。

云栖是十月廿二的生辰，回峰的时候已然是初冬，三人默不作声，等到寒气带走杯盏里的热意，茶汤里飘着的几缕浮叶也缓缓沉底，云栖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此事全都怪我。”

话刚出口，旁边的李牧星也十分默契地吐出了一样的话语。

“……”

“什么情况啊牧星哥，我们一定要这么默契吗！搞得我们像偷偷串通好的一样，这我岳哥不得气炸了？！”

云栖腹诽，面上还得维持住微笑，手中不住地把玩面前的杯盖，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心虚。

“也不是牧星哥的错啦，是我想求牧星哥帮我铸剑，牧星哥经不住我骚扰才勉强答应我的。”

“呵呵……”

“这般默契，看来我外出是正全了你们这一对兄弟手足相惜之情。”岳川哼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眸光深如寒潭，在对面的两人之前扫了个来回， “贸贸然回来倒是我唐突了二位。”

云栖被他看他心头狂颤，岳川此时明显在气头上，不过此时要是畏缩了，这兄弟怕是真做不成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哪能呢，我幼时记事起就喊你哥了，哪有喊了十年就不许我继续喊下去的道理。”

“这事源于我之私事，是我自己太过瞻前顾后，不必再争个先后了。倒是小栖，你先说说此去都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点音讯没有，我也只好把这事告诉你岳哥，让他匆忙赶回来。”

云栖挠了挠脸，该怎么开口才能把自己出门就忘了这回事给说得委婉些呢。

云栖斟酌再三，只好挑着要紧的事情说，只提了自己带着十一和水生前往汶阳城，进门便看到那一伙恶霸行事乖张，好不容易才找一老翁打探到消息，听得一旁的两人怒火中烧。

“这些年下来那些人是愈发行事无道了，汶阳离大京已经不远了，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一旁的李牧星也面色不善，欺男霸女，这些人是一个不落。

云栖作为亲历者倒没岳李二人这么愤慨了，毕竟这事也过去一段时间了，刚捧起面前的水杯想要喝口茶润润嗓子，旁边的岳川先一步接过茶杯，添了半杯热水才递过去。

云栖顿时开心了，笑着看向岳川，但也没开口，只喜滋滋地把杯子接过去小口啜饮起来，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然后就……被他们摆了一道嘛……谁知道他们的药这么强，运转功法反而加速了药效扩散。”

“你有个什么功法？就那么小猫两三招，还巴巴地自己送上去给别人添菜！然后呢？可曾受了伤？”

“……没呢，被那些人关在和他们掳走的孩子们那里，等药效消了便把他们都收拾了，然后带着那些孩子跑了。”

谈到这里，云栖脑海里又浮现起当日那几人被自己用冰锥贯穿身体的场景，脸上也没了笑意，不过他也不敢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全说出来，只好模糊了一下过程，只说自己收拾了他们便走了。

“……不过我临走前把他们那地方给炸了……”

“啊？！”

这次轮到两个大的异口同声。

“啊哈哈……你们也很有默契嘛……”

“什么默契不默契的！李牧星！我就说别搞那些有的没的，此事你告知你师尊，再不济闹到三山去，还能让凡人欺到你头上？这下好了，派这小猴子去，搞出这么大乱子，你还瞒得住谁？”

不怪岳川如此焦急，另一边的李牧星也是满脸无奈。

“我说之前抱阳峰那个师弟怎么突然又找到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要不是我说拿去当耗材了，他估计得直接上报抱阳的主事了……哎，也不怪栖弟，是我太过天真，本知道那些人对小郎君是如狼似虎的，还委托栖弟帮我走一趟。从今往后，你二人若有兄弟能帮得上忙的便来找我，上刀山下火海，再无二话！”

“哼，再来一次，我和你们的情谊也算到头了。”

“然后就是带着他们跑路，直接回了南漓城，安顿好了他们就返程了，匆匆忙忙过完这半个多月才想起来联系牧星哥。”

“这下好了，连在外面呆了这么久的理由都有了，你到时候就说你还没长大，得在家里过个生辰，反正时间刚好对得上，嗯？”

此时事情也说开了，气氛没先前那么紧张，云栖被岳川揶揄了两句刚有些羞恼，狠狠朝岳川看过去，倒是看出点不同来。

那墙边还靠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花纹清雅，但明显不是岳川自己的风格，而且看起来制式偏小，放在岳川这样的成年男性手中颇有些不搭调。

“嘿嘿，岳哥，我的生辰礼呢？你肯定准备了吧！”云栖嘴里是询问的语气，眼睛就差没直接盯着后面那把剑看了。

看到云栖全程的动作，尤其是扫过自己这边后才突然乖巧，岳川还能不知道自己这小弟为何如此殷勤，但看着云栖期期艾艾的表情，岳川还是伸手引气，把身后的那柄长剑摄入手中。

“拿去。此剑名为‘霜天’，比叔叔阿姨给你的剑好些。”

“本应该附块玉佩的，不过你猜怎么着？回来得匆忙，你自己去准备吧。”

云栖拿了自己的想要的礼物，连岳川附带的阴阳怪气都照单全收，嘴里只剩“好好好”、“我再也不这样了你放心吧”。

“哎呀，这倒是不好，我竟然没准备礼物。”

岳川起身示意云栖准备离开，顺带回复了李牧星一句：

“这不是收到你给他的教训了吗？多好的礼物。”

李牧星无奈地望向云栖，摇了摇头，比了个“下次补上”的口型，便也起身准备送客了。

“走了，小栖，记得回去和师尊复命，别说提什么你去了汶阳，只说自己回了南漓一趟，路上碰到了些精怪为祸人间，出走一番只觉得自己仍需努力便好。”

“嗯嗯，我知道的，不过现在还有一事，十一怎么处理？”

“便留在我这里吧，到底是跟了我这么久。”

“可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不如把他送回原来的地方？”

李牧星摇摇头，向云栖解释道。

“若是你们飞白峰，或是抱阳，昊空之类的，便有些引人注意了。不过在我们渊密峰，或是绮栊，知微，那弟子身边有个魔族也算正常。”

云栖之前也没听过这些事情，对于其他峰的事情更是只有在和新弟子们一起上过的通识课上接触过。此时也不算太急，便就着牧星哥的话头继续问下去。

“为何？”

“……许多东西总是要试过才知道效用和如何改进，总不能直接在人身上尝试吧？我们也不是天天去琢磨那些磋磨他们性子的法子的。改善民生也是我们渊密的任务。”

“哦哦，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回飞白峰去了。我来的时候也带上了十一，待会儿把他交给牧星哥你就好。”

……

将十一交给李牧星，云栖和岳川两人上了车架，指使着水生出发后，两人也默契地没有说话，直到上了回飞白峰的飞梭，岳川才蜷起手指，指节敲了敲桌面，开口询问。

“被那伙人下药之后你真没事？”

听到岳川再度提起这件事，云栖明显怔愣了一下，扔下了一句：

“没有啊，你弟弟英明神武，一醒就大发神威，把那些人都解决了。”

岳川招了招手，让云栖凑过来一点。云栖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自然是不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便站起来一点将身子倾过去，谁知岳川手一抬便捏住了云栖的脸颊。

“唔唔唔，痛！”

“还敢说谎，能让你气得不留余地把那些地方全炸了，到底如何？”

云栖这才把之前略去的一段自己中了迷药，被那伙人如何施暴的事情讲出来。或是有些自暴自弃，他也没有再隐瞒些什么来继续糊弄岳川，只是把细节描述出来仿佛在讲一副活春宫，到最后已是小脸通红，也不好说是羞得还是被岳川捏成这样的。

“现在倒是知羞了，李牧星没告诉你那些人就喜欢你这样年纪的小郎？还让你去行侠。哼！那些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算便宜他们了。不过事已至此，你也别纠结了，互相都没什么道理可讲，剩下的事情让李牧星自己去想办法吧。”

……

“师弟，久未见了。”

“天易师姐？呵呵，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星烨峰近来可好？”

“可别提了，前段日子搞得鸡飞狗跳的。不过星烨峰从来不做无谓的事情，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坐在石桌旁的两人正是星烨峰这任的峰主天易和飞白峰的清卢真人，清卢真人随手一挥，一旁的茶壶便斟上了两盏热茶。

“渊密峰那小朋友搞出来的事情你知道不？”

“和人间政权高官有点沾亲带故的那个？”清卢真人捋了捋胡子，“倒是听下面几个小的提起过，如今那些人是有些太无法无天了。”

天易借着饮茶的功夫暗暗低笑，这事和自己这师弟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不过自己也没得当这告密的坏人，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

“我要说的事和你有关，也和这件事有关……”

……

“所以师姐你的意思是，现在人间政权行事无道，正好印证我族气运有倾颓的迹象。你们星烨峰推衍了这么久，算出来我新收的弟子可能是将来的关键人物之一？”

天易捧着茶杯点头：“正是如此。而且我在这段时间反复验算，此事十有八九。”

“那孩子倒的确是个一心向道的性子，不过你说他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咱们这些老的还在呢。”

“师弟，你步入听雷多久了？我此行也并非要那小孩如何，只是希望师弟你能多督促督促你的弟子修炼。”

“……”

天易说的话是归衡宗如今最大的痛点，如此清卢真人也不好继续推拒下去。

“也罢，希望不会是我们揠苗助长吧，瑛瑛？”

“师尊，有什么吩咐吗？”

不一会儿，崔瑛便来到了两人待着的亭子，向两人行礼后站到了清卢真人身后应声道。

“我记得你那小师弟还领了驯化魔族的差事，先前他已经通玄，放在其他弟子身上也该潜心修炼了。等他这次回峰的时候你便带他去镇祟山把这事结了，特事特办，评级之类的事情也不用去费神了。”

“是，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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