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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霜帝国的黄昏并非落日熔金般的壮美,而是熔炉炸裂前刺目的猩红与呛人的焦糊味,就像是一个出生有憾、成长不顺、最终在扭曲中挣扎的存在一样可悲
距离那场席卷一切、最终将其撕成碎片的大叛乱爆发,仅剩五年
这五年,是帝国庞大腐朽躯干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痉挛
曾经滋养了文明摇篮的双子河流域,如今浸泡在绝望与戾气汇成的浊流里,充斥着地狱一样的哀嚎与悲怆
帝国的律法,那张曾经覆盖疆域、维系秩序的巨网,如今千疮百孔,成了特权者手中随意挥舞、抽向弱者的带刺皮鞭,或是遮挡暴行的肮脏幕布
帝都巷子里,那些被揉成纸团的法律条文上凝固的冰冷墨迹,在现实的血污面前扭曲成了荒诞的讽刺
皇都“金曦城”那曾象征无上荣光的议政厅广场,如今是沸腾的怒潮与铁锈味的战场
蒸汽驱动的城卫军“铁荆”甲胄轰鸣,粗大的黄铜管道喷吐着灼热白雾,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被淹没在震天的口号与投掷物的呼啸中
衣衫褴褛的贫民、被高额摊派压垮的小店主、因工坊倒闭流落街头的工人,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炭笔或鲜血涂抹着“面包!”“生存权!”“废除血税!”的嘶吼
燃烧瓶划破铅灰色的天空,砸在覆甲的铁荆身上,爆开一团团粘稠的火焰……偶尔还有一两个闪烁着魔法痕迹的爆裂,那是黑市内贩售的军用魔法手雷
高压水龙喷射出刺骨的冰水,人群如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又在泥泞中挣扎爬起,更深的仇恨在湿冷的衣物下闷燃
暴力不再是暗巷里的私刑,它堂而皇之地走上了帝国最后岁月的主舞台,撕下来伪善的最后伪装,赤裸裸的展示着吃人的贵族做派
在富庶的河港城市“塞纳港”,一位经营香料铺的小商人因无法缴纳贵族新设的“河道景观维护税”,全家被如狼似虎的税吏拖出店铺
他年少的儿子在拉扯中不慎撞倒了路边一位穿着考究的年轻魔法学徒……仅仅是沾染了一点灰尘在那件绣着家徽的昂贵法袍上
年轻的魔法学徒甚至没有念咒,只是嫌恶地皱了下眉,指尖随意一弹,一簇幽蓝的冰焰瞬间吞噬了少年
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数息,原地只余下一具覆盖着诡异蓝霜、保持着痛苦蜷缩姿态的焦黑躯壳,和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焦糊与奇异冰寒混合的怪味
围观的人群死寂,只有税吏谄媚的告罪声和魔法学徒拂袖离去的背影……依据《帝国贵族及魔法使豁免权暂行条例》第七款,这被视为“对冒犯者必要的、即时的清洁手段”,无需追责
在工业重镇“黑炉堡”,巨大的炼金工坊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日夜喷吐着硫磺与金属粉尘混合的浓烟,工人们佝偻着脊背,在震耳欲聋的锻锤轰鸣和灼热蒸汽管道间穿梭,换取勉强果腹的黑面包和劣质麦酒
一次因过度压榨导致的炼金粉尘爆炸,瞬间吞噬了“熔火之心”三号车间,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城区,焦黑的残肢断臂和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在冒着青烟的废墟上
工厂主在重兵护卫下匆匆露面,宣读了一份冰冷的事故报告,将责任归咎于“操作工违反规程”,随即宣布因损失惨重,将大幅削减幸存者本就微薄的抚恤金,并提高下季度生产配额
愤怒的工友试图冲击工厂主的高台,迎接他们的是雇佣兵装填了炼金散弹的火铳齐射,铅丸与腐蚀性的酸液泼洒进人群,惨嚎声盖过了远处火场的噼啪声
法律?《帝国工矿生产安全及事故善后通则》在工厂主与地方贵族签署的“特殊贡献补贴协议”面前,形同废纸
魔法使家族与古老贵族的府邸,如同风暴眼中诡异的宁静孤岛,高墙之内,宴会依旧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悠扬的弦乐掩盖了墙外世界的呻吟
他们谈论着新购入的精灵“血税”幼童的驯化进度,交流着如何利用动荡进一步兼并土地和产业,或是盘算着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如何保全自身……甚至火中取栗
魔法不再是探索世界奥秘的火炬,更常被用作彰显特权、清除障碍的利刃,或是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奢华堡垒的最后屏障
一道无形的、由傲慢、恐惧和既得利益构筑的高墙,将他们与墙外沸腾的绝望彻底隔绝
帝国腹地的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地方总督拥兵自重,对皇都的政令阳奉阴违,只顾疯狂搜刮辖地资源以自保
盗匪如瘟疫般滋生,在失去控制的城镇间流窜,有时他们本身就是活不下去的平民,抢掠的对象从富户渐渐蔓延到任何比他们稍好一点的人家
法律文书堆积在落满灰尘的档案室,法官的槌声被街头的喊杀与爆炸取代,维系社会运转的最后一丝体面与虚伪,正在被赤裸裸的暴力与求生本能撕得粉碎
在这片席卷帝国核心疆域的混乱狂潮中,唯有一片土地保持着死水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北境,培克洛领
永宁堡高耸的塔尖刺破北境终年不散的铅云,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秩序井然的城市和远方冰封的荒原,厚重的城门早已封闭,只留下仅供必要物资和帝国信使通行的狭窄侧门,盘查严格到近乎苛刻
培克洛家族的士兵身着铁灰色制服,眼神如同冻原的寒风般冷硬,无声地巡逻在永宁城高耸的合金城墙上,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的飞行物或可疑队伍,都会在警告无效后被城墙上嵌入的魔导弩炮瞬间化为冰渣或焦炭
内部的魔导熔炉依旧轰鸣,霜语森林公国的精灵们依旧在血税那悬顶之剑的阴影下,沉默地侍弄着那些维系着公国特殊价值的魔植
这里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隔绝了南方传来的任何喧嚣与血腥
除了两样东西,这些东西固执地穿透了这层冰冷的隔绝,除了帝国税务官定期送达的、盖着猩红印章的催税函以外,还有一个古老的契约规定……
每年特定时节,在霜语森林公国入口处,由培克洛士兵面无表情地押送出来的、符合那冰冷万分之七比率计算结果的精灵幼童——“血税”
他们被装上特制的、隔绝视听的炼金马车,在帝国税务官和护卫队的押送下,沿着冰封的北境大道南下,汇入帝都那庞大而黑暗的人口交易网络,成为南方贵族沙龙里新的话题与“收藏品”
这定期的“输出”,是培克洛领与疯狂帝国之间仅存的、冰冷的、残酷的脐带
它提醒着北方这片近乎被遗忘的冻土,依然在名义上属于那个正熊熊燃烧的贵霜帝国
而在帝国中心那些被暴乱和奢靡填满的大脑里,培克洛领的印象,也只剩下每年准时上交的税款和那些被标好价码的精灵孩童
那片冰封的土地本身,连同其上沉默的主人,早已被混乱的漩涡边缘遗忘
五年
帝国在癫狂中加速冲向毁灭的悬崖,培克洛领在孤寂的冰封中维持着铁一般的秩序
燃烧瓶的火焰在双子河畔的城市里投下跳跃的鬼影,炼金粉尘爆炸的轰鸣在工业区回荡,魔法制造的蓝霜冻结着无辜的生命
而北境,只有寒风永恒的呼啸,和血税马车车轮碾过冻土时,发出的单调而沉重的咯吱声
余烬的火星,已在帝国的心脏地带四处溅落,只待一阵足够强劲的风,将其彻底吹成燎原之势
切里克·艾力克木伯爵的马车碾过金曦城湿漉漉的、混杂着灰烬和血渍的石板路,平稳得仿佛行驶在自家庄园的林荫道上
车窗外,暴乱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焦糊味和隐约的哭嚎顺着缝隙钻进来,年轻的西河伯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包裹着深色天鹅绒的车厢壁
他那张继承了艾力克木家族深刻轮廓的脸上,寻不出一丝帝国西部最重要要塞正濒临崩溃边缘的领主应有的焦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倦怠
西河城——那个在第一次血战中被撕碎、又在帝国无休止的盘剥下畸形膨胀起来的边境巨兽——确实在燃烧
报告雪片般飞来:工坊区被暴民占据,税务所被付之一炬,城卫军被分割包围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苦苦支撑
更糟的是叛军里确认出现了魔法使的身影,零星却致命的法术光芒撕裂了镇压部队的阵型,就像是那些镇压用的魔能霰弹炮,几乎是刚推上街道就被对方点名摧毁
这不再是普通的骚乱,而是被赋予了核心破坏力的武装叛乱,是威胁帝国根基的巨大威胁
换成他那位因“过度忧心”而早逝的父亲,此刻恐怕早已急火攻心,但切里克只是微微阖上眼,脑海里盘算的并非如何调兵遣将,而是另一张脸——诺兰·培克洛那张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诺兰,培克洛家族现任家主奥卡西奥·培克洛大公爵的独子,也是他此刻心底唯一的定心丸
培克洛家族……切里克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这个盘踞北境、近乎被帝国遗忘的庞然大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尽管如今执掌权柄的奥卡西奥大公爵远没有其先祖安卡·培克洛撕裂冻土、招来灾殃禁咒“杏花落”时那种威压一世的力量,无法继承“大君”的尊号,但“培克洛”这个名字在北境的冰封秩序下,依旧重如山岳
更别提那位传闻中容颜不老、实力深不可测的“月季”公爵夫人卡莲·奥古斯塔·路易斯,安卡大君曾经的“金丝雀”,如今培克洛家族真正的定海神针
有诺兰这层关系在,西河这点“小麻烦”,培克洛家族指缝里漏点力量就足以平息,至于代价……切里克从不担心和诺兰谈条件,他们的友谊坚固而……务实
马车驶过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车轮碾过一处未干的血洼,发出轻微的粘滞声响,切里克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恰好与一辆驶过的、密封严实的炼金马车车窗缝隙里透出的、一双惊恐茫然的淡紫色眼眸对上
那眼神如同受惊的幼兽,瞬间刺痛了他……血税马车……又一批来自霜语森林公国的“货物”被准时送入了帝都这头贪婪巨兽的口中
培克洛家族冰冷的秩序里,这似乎是唯一无法撼动的、与腐朽帝国相连的脐带,就像是负责麻痹那些帝都内的高层一样,为北境如今可怕的发展效率打上了重要的掩护
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培克洛家族那古怪的“一脉单传”传统……或者说独子诅咒,此刻倒成了某种优势——继承人清晰无比,就是诺兰
省去了无数内斗的麻烦,也让外界的投资……比如他自己……目标明确
马车在金曦宫森严的侧门前停下,沉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戒备森严的甬道
切里克整了整领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那点倦怠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符合他年轻伯爵身份的、带着恰到好处忧虑与忠诚的表情
他推开车门,靴子踏在皇宫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熏香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垂死巨物的腐朽气息
觐见厅巨大的雕花木门就在前方,门缝里隐约透出里面压抑的灯光和低语……那里面的龌龊和利益交易就像是菜场小贩之间的斗争一样可笑
西河的烽火,皇帝的垂询,帝国的挽歌……这盘棋局,他得先按规矩走几步,但诺兰·培克洛,才是他藏在袖中的那张真正的王牌
切里克·艾力克木的靴跟敲打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他目不斜视地走向那片被巨大水晶吊灯勉强照亮的核心区域——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圆石”议会区
议政厅的穹顶高远而压抑,描绘着帝国鼎盛时期开疆拓土的壁画早已蒙尘,色彩黯淡,下方,代表帝国各方势力的身影围绕着巨大的黑色圆石桌,声音或高亢尖锐,或低沉阴鸷,激烈地碰撞、交织,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之海
“……黑炉堡的抚恤金必须削减!矿脉枯竭,工坊税收锐减,拿什么填这个窟窿?让那些泥腿子去闹!”
“削减?塞纳港的商税已经收到十年后了!再收,连港口都要被暴民烧光了!”
“河运税!提高河运税!双子河的船总不能飞过去!”
“提高?叛军已经在炸桥了!你收谁的税去?”
“城卫军!必须增派‘铁荆’!把那些暴民碾碎!”
“碾碎?‘铁荆’的蒸汽核心维护费谁出?魔法晶石的价格翻了三倍!”
“那就动用‘血税’收益!精灵崽子们不是卖得很好吗?”
“蠢货!那是元老院直辖的产业,钱直接进内库!你想让陛下掏腰包给你平乱?”
扯皮,推诿,谩骂
空气里弥漫着赤裸裸的私利和甩脱责任的急切,这混乱的议政结构,带着贵霜帝国草创时那股子城邦联盟的粗粝和松散
当年第一任皇帝凭借铁腕和强大的个人魔法实力,勉强将那些桀骜不驯的魔法使家族和地方贵族压服在同一个名号下,却也未能真正熔铸出钢铁般的集权核心
后世皇帝一代不如一代,议会这张破网更是千疮百孔,所谓的帝国中枢早已退化成一个巨大的裱糊匠作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完整,内里早已被蛀空
与精灵王国那三场惨烈的血战——西河、安山、影森——几乎葬送了三代精锐和青壮的战争,榨干了帝国最后一点元气和凝聚力
庞大的身躯只剩下惯性在驱动,向着毁灭的深渊滑行
支撑着这具庞大行尸走肉的早已不是什么信念或忠诚,只剩下对特权的贪婪攫取和面对末日时的疯狂自保,就像是膨胀可怖的巨人观在海上最后一次绝望漂行
切里克在靠近圆石桌的一张空置的硬木椅上坐下,位置不算核心,但也足够显眼,他年轻的容貌和艾力克木家族徽章引来了几道或审视、或漠然、或带着轻蔑的目光
他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这场毫无营养的闹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入场时机
皇帝坐在圆石桌的主位,身影笼罩在华贵却略显宽大的帝袍里,他看起来比切里克预想的还要苍老和疲惫,眼袋深重,握着权杖的手指骨节突出,皮肤松弛
那双本应象征至高权力的眼睛浑浊无光,只是偶尔扫过争吵的众人,带着一种深深的厌倦和无力感,他更像一个被强行按在宝座上的囚徒,而非统御帝国的君主
“够了!”
一个沙哑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暂时压下了嘈杂,开口的是坐在皇帝左下首的一位老者,身着深紫色绣金纹的长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是帝国元老院首席,格伦·瓦伦丁,也是如今的静河公爵与帝国总商会首席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西河伯,相比之下你那边的问题更大”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切里克身上
“你的领地如今是帝国西部最不稳定的火炉,说说看,西河城究竟如何了?那些……叛乱分子,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有魔法使参与?”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切里克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也有几分真实的探询……在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上,他们不介意稍微投下关心
切里克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清晰平稳,就像是已经在心里无数次演练过一样,应付这些几乎是虫豸一样的存在可不能缺少耐心
“回禀陛下,首席大人,西河城局势严峻,工坊区大部沦陷,税务机构瘫痪,城卫军被分割,损失惨重……而叛军组织严密,装备精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圆石桌旁那些或紧张或冷漠的脸,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并且,确认有多名魔法使参与其中,法术痕迹明确,等级不低,这已非普通暴动,而是有组织的武装叛乱”
“魔法使?!”
“为什么西河会出现叛乱的魔法使,你们说会不会是……”
“闭嘴,你想死别带上我们……”
一片压抑的惊呼,刚才还在为抚恤金争吵的贵族们脸色骤变,普通暴民和拥有魔法使的叛乱性质天差地别,后者意味着他们有撬动帝国根基的能力
何况……悬挂在头顶数百年的巨物,北方培克洛领那闭关锁国的态度……几乎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件事情和那位年长大君的关系,毕竟从动机角度来看,他是最有可能的几位
“西河血战之后,帝国承诺的重建在哪里?税赋的减免在哪里?”
切里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议政厅虚伪的喧嚣
“西河城是靠吸食自己的骨髓才活下来的,压榨到了极限,如今骨髓耗尽,怨恨沸腾,又有了力量的种子……爆发是必然”
他直接戳穿了那块谁都不愿提及的、名为“西河血战”的脓疮……或者说,所有人都默然不管的事情,就像那句话一样“在帝国只有两件事情逃不掉,税务和死亡”
圆石桌旁一片死寂
皇帝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而瓦伦丁公爵的脸色更加阴沉……那一大批物资当初就是静河流域的各大伯国提供,他的先祖如果没吃下这一大口,也坐不稳如今的静河公爵
“艾力克木伯爵”
一个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响起,是坐在切里克对面的一个肥胖贵族……那是瓦伦丁的忠实拥趸,脸颊上的肥肉随着他开口而抖动
“你的意思是,帝国亏欠了西河?还是说……你这个新任西河伯,连自己领地里的几只老鼠都摁不死?”
切里克迎上对方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卡姆登侯爵言重了……西河的‘老鼠’咬合力惊人,又得了魔法之牙,摁死他们确实不难,只不过是需要力量、需要资源……而西河伯领如今……捉襟见肘”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困境,也点明了需要帝国的支持……虽然他根本没抱过哪怕一点希望,毕竟帝国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丢了,甚至连兜裆布都无力送出
他忍住了那一声讥讽的笑,只是嘴角还是轻微的抽搐了一下,瓦伦丁公爵的脸色黑的更厉害了
“力量?资源?”
卡姆登侯爵嗤笑一声,随后他刻意提到了那个敏感至极的头衔
“帝国哪里不缺力量,不缺资源?难道要陛下再封一个‘大君爵’给你撑腰不成?”
大君爵,这个尊位本身就是帝国衰微的象征,唯有当皇帝自认无法以武力压服,而对方又未公然裂土封王时才会赐予
每一个大君爵的存在,都在无声宣告着帝国中央权威的摇摇欲坠,例如如今硕果仅存的安卡·培克洛,他更是如同北境实质上的王
切里克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力量?他当然有,但不是来自这个垂死的帝国,也不是来自什么虚无缥缈的大君爵头衔
而是来自北境,来自那个沉默的、冰封的、一脉单传的……培克洛家族,来自他那位即将入场的好友,诺兰
“侯爵说笑了”
切里克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只是陈述事实,西河的叛乱需要帝国层面的重视和……实质性的援助,否则西部大门洞开,叛军与魔法使的火焰恐怕会顺着双子河,一路烧到金曦城脚下”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了议政厅死寂的水面……赤裸裸的威胁终于让那些虫豸闭上了嘴,开始不情不愿的商讨具体的“支援”条款……
觐见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再次合拢,切里克·艾力克木伯爵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刻意维持的紧绷肩线
里面令人窒息的争吵、推诿和那股朽木腐烂般的气息被隔绝开来,他深吸了一口皇宫侧翼通道里相对清冷、却也带着灰尘和金属锈味的空气
结果?和他预想的相差无几,格伦·瓦伦丁公爵象征性地承诺了“酌情考虑”西河领的“特殊困难”,卡姆登侯爵之流则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幸灾乐祸
实质性的援助?除了几道允许他“便宜行事”的、内容空泛的手谕,连一枚额外的铜板或一名援兵都没有……也不对,如果说允许他从能饿死老鼠的帝国金库随意支取也算的话?
帝国中枢对地方领主最大的“支持”,似乎就是在这种混乱中,暂时不额外添乱、不下绊子
这也够了,切里克扯了扯领口,脸上那点公式化的忧虑彻底消失,只剩下冷淡的平静,他拒绝了侍从官安排的宫廷马车,只带了两名最精悍的家族护卫,步行踏出了金曦宫那戒备森严的巨大侧门
帝都“金曦城”的喧嚣热浪和复杂气味瞬间将他包裹,与议政厅里那种腐朽的沉闷不同,这里的混乱带着一种病态的活力
街道宽阔,两侧是巨石垒砌、风格厚重内敛的宏伟建筑,巨大的拱门和廊柱上雕刻着帝国辉煌时期的战争与丰收图景
商铺林立,橱窗里陈列着来自帝国疆域内外的奇珍异宝:产自南方群岛的香料在玻璃罐里折射着诱人的光泽,北境霜语森林公国特有的、散发着微弱魔力荧光的药草被谨慎地锁在炼金柜中,东方行省巧匠打造的精密钟表齿轮在无声转动……奢华与财富在这里以一种近乎凝固的方式展示着
然而这层浮华的表象之下,是更深的沟壑,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食物的香气、马匹的臊臭,以及角落里隐约传来的排泄物和劣质酒精的酸腐气息
衣着考究的绅士淑女在护卫簇拥下匆匆走过,对街边蜷缩在破毯子里的身影视若无睹
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裙的小女孩挎着个破篮子,里面是几朵蔫头耷脑的野花,怯生生地向路人兜售:“先生,买朵花吧,只要一铜达利……”
切里克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苍白,瘦小,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他没停下脚步,只是手指微动,一枚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银纳利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女孩的破篮子里,淹没在几朵可怜的花下
女孩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紧紧攥住了篮子,生怕被人发现
一枚金塔利等于一百二十枚银纳利,一枚银纳利等于一百二十枚铜达利,这是来自古帝国的传统,也被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残存城邦保留下来,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曾经高贵过
在切里克的西河城,一个勉强糊口的三口之家一天三顿粗面包配点菜叶汤,或许再能买一小块最便宜的肉碎,只需要十枚铜达利就足够支撑
但在这里,在帝国的中心,物价早已像脱缰的野马
街边小摊上一块拳头大小、掺杂着麸皮的黑面包标价五枚铜达利,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肉汤要价十五枚铜达利……普通人挣扎求存的代价,在这里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喧嚣似乎被高大的石墙阻隔了一些,这里店铺的招牌更显古旧,也更……隐秘
一些门面不起眼的店铺里,穿着体面却眼神闪烁的商人低声交谈着,偶尔瞥向巷口的目光带着警惕
切里克能感觉到护卫绷紧的肌肉,这里是金曦城藏污纳垢的缝隙之一,黑市、情报贩子、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些厚重的石墙背后滋生
一个穿着半旧丝绸长袍、脸上堆着过分殷勤笑容的中年男人从一个挂着“古董珍玩”招牌的店铺里踱了出来,目光在切里克华贵的服饰和护卫腰间的长剑上扫过,试探性地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尊贵的大人,看您气度不凡,想必是初到帝都?鄙店有些……稀罕货色,保证您在别处见不到……是一些精灵小玩意儿……刚从北境那边新到的,没进过工厂,保证干净和血统纯正……”
切里克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护卫之一无声地向前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冰冷的眼神让那商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退回了店铺的阴影里
北境的“货”……这种地方血税马车的终点之一,总有些渣滓喜欢这种“原生态”……切里克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烦闷,比议政厅里的扯皮更让他不适
他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离开这条散发着腐朽甜腻气息的巷子,巷口连接着一条稍宽的石板路,路对面似乎是一处平民聚集的街市,人声嘈杂
几个穿着破烂皮袄、脸上脏兮兮的乞丐正围着一个刚打翻的潲水桶,争抢着里面混着泔水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残渣
其中一个瘦高个抢到一块沾满污泥的骨头,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疯狂啃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哨音从街市方向响起,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铿锵声,“铁荆”巡逻队!人群瞬间像受惊的鸟兽般炸开,争抢食物的乞丐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窜,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抱着头蹲在摊位后面
切里克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那些“铁荆”士兵粗暴地用带着钉刺的靴子踢开挡路的杂物,用警棍驱赶着动作稍慢的平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帝都的繁华之下,是比西河城更深的绝望和恐惧,只是被一层更厚的、名为“秩序”的苔藓所覆盖,掩盖着下面早已腐烂的根基
他需要的不是这里的浮华,也不是这里的污浊,他需要的是北境那沉默却坚实的力量,诺兰·培克洛的名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该回去了,西河的火,等不了太久
切里克离开那条弥漫着污浊气息的巷子,径直朝着金曦城巨大的外城门走去,帝都的繁华与疮痍都被他抛在身后,像一幅色彩浓烈却令人作呕的画卷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在疯狂边缘跳舞的巨兽巢穴,返回他那同样燃烧着、但至少还属于他的西河
通往城门的宽阔主道两旁,店铺的奢华程度略有下降,多了些为旅人和车马服务的铁匠铺、廉价旅店和成堆出售粗劣食物的小摊
空气里劣质油脂和汗水的味道更重了,就在一个堆满了硬邦邦旅行面包和熏肉干的摊子前,一阵异常的骚动吸引了切里克的目光
人群稀疏地围成一个半圈,对着里面的喧闹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圈子中心,一个膀大腰圆、围着油腻皮围裙的摊主,正挥舞着一根浸了水的粗糙皮鞭,狠狠抽打着一个被吊在简陋木架上的身影
皮鞭撕裂空气的脆响和被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混杂在一起,血染着四周的人群,让麻木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许嗜血的猩红
被吊着的是一个……半兽人?切里克微微眯起眼,更准确地说,兽化程度很低,主要特征集中在那对从乱糟糟灰发里支棱出来的、覆盖着同样灰黑色绒毛的尖耳朵,以及身后一条无力垂下的、蓬松的狼尾
从身形和略显稚嫩的脸庞轮廓看,是个雌性,年纪不大,算是个幼狼,她身上套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麻布衣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和淤青
半兽人,这些三百年前开始从北境以北的冻原和群山渗透进来的混血种,在帝国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
他们比精灵“血税”便宜得多,力气大,对环境要求低,繁殖也快,在培克洛领的霜语森林公国,长得端正些的半兽人甚至被帝国默许作为一种“替代品”,部分抵扣那冰冷的精灵幼童份额
这导致帝国内部……尤其是底层和灰色地带,半兽人奴隶的数量激增,毕竟买一个永久属于你的,不需要考虑死活的半兽人比雇佣一个帝国人一个月时间贵不了多少
偷窃食物,在如今的帝都太常见了,被抓到后吊起来毒打更不稀奇,这也是这里百姓每天追逐的少数乐趣……至于曾经那些义演和街头艺人?他们早就摇身一变,进那些奢华的阁楼内供贵族赏玩
让切里克脚步微顿的,是那个小狼女一边承受着鞭打,一边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的、破碎却异常清晰的辩白
“没……没偷!是……是风吹掉的!我……我捡的!”
她的声音带着幼兽的嘶哑和无法抑制的痛苦颤抖,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死死瞪着施暴的摊主
“风吹掉的?放屁!”
摊主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这贱种爪子快得很!还敢狡辩!”
“没……偷!”
小狼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喊,獠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周围的看客带着看戏的兴奋,还有嗜血的嚎叫,就像是恨不得打得再狠辣一些,也有人微微皱眉……但没人出声,更没人上前
为一个偷东西的人出头?在现在的金曦城,那简直是自找麻烦……何况这只是一个半兽人幼崽,救下来一点用都没有
切里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种场景在帝都的角落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一个半兽人小偷的生死,与他何干?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西河还在等着
又一鞭子落下,血几乎飞到他的脸上
“没偷!”
那嘶哑却固执的辩白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切里克冷静的思绪……毫无理由的坚持?愚蠢的倔强?还是……一丝他几乎要遗忘的、名为“真实”的东西?
等到切里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走到了人群边缘,离那个挥舞鞭子的摊主只有几步之遥
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无声地分开了挡路的人,冰冷的眼神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和嘈杂的叫好瞬间低了下去
摊主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鞭子停在半空,警惕地看向切里克……当他看清切里克华贵的服饰、腰间象征身份的佩剑以及护卫那绝非普通家丁的气势时,脸上的凶悍瞬间被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取代
“尊……尊贵的大人”
摊主放下鞭子,搓着手,油腻的脸上挤出笑容
“打扰您了?这贱种偷我面包,我这就换个地方教训她,马上就好,如果污了您的眼……”
切里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个被吊着的小狼女身上,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琥珀色的竖瞳转向切里克,里面充满了痛苦、警惕,还有一丝……茫然的恐惧
她停止了嘶喊,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失去了主人的幼犬,轻轻地呜咽着
切里克从腰间精致的钱袋里随意地拈出三枚银纳利,银币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价值毋庸置疑……一枚银纳利足够一个普通家庭挣扎着活上好几天,三枚足以买下摊子上所有的硬面包和熏肉干
他手指一弹,三枚银纳利划出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进摊主油腻的皮围裙口袋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摊主愣住了,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和热切
“大……大人?您这是……”
“放了她”
切里克的声音不高,带着贵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淡
“够买你整个摊子了,就当是我请她的”
摊主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偷面包的小贼,赶紧手忙脚乱地去解吊着狼女的绳索,动作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般的麻利
“够!太够了!大人您真是慷慨!简直是慈悲心肠!”
绳索松开,狼女像一袋破布般软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发出压抑的痛哼,她挣扎着爬起来,但遍体的伤痕让她动作踉跄……在叼着面包躲进巷子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男人
切里克没再看摊主那令人作呕的嘴脸,也没再理会地上那个半兽人,他转身示意护卫继续前行,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自己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荒谬感和……自嘲
几枚银纳利,救一个素不相识、可能确实偷了东西的半兽人幼崽?这绝不是西河伯切里克·艾力克木该有的行为……这甚至不像他
是诺兰·培克洛那家伙整天挂在嘴边的“北境规矩”听多了?还是卡莲夫人那带着点精灵式的、对“嘴硬”的微妙容忍影响了他?
培克洛家族那片冰封之地,连带着那种奇怪的、“嘴硬”和“仁慈”混在一起的调调,真是有毒,自己怕不是以后也要变成那副拧巴样子
他摇了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善心是奢侈品,尤其是在这个帝国将倾的时刻
西河的火,才是他必须扑灭,或者说……必须利用的东西?帝都之行唯一的收获,就是再次确认了帝国中枢的彻底无能,他需要的答案和力量在北境,在诺兰·培克洛那里
余烬已炽热,只待燎原,而他的归途,指向北方
马蹄踏在通往城门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当然时间已经傍晚,远比某人最开始规划的要迟很多,毕竟他又是买了一大堆看着就没用的东西,而随身的钱袋都见了底……见鬼,那可是快两枚金塔利
他正要催马加速,彻底离开金曦城的漩涡,一个极其轻微的拖拽感突然从裤腿传来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去
一只沾满泥土和干涸血渍的小手,正死死攥着他昂贵马裤的裤脚,手指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顺着这只手看去,是那个被他用几枚银纳利从鞭子下救出来的小狼女,她似乎是跌撞撞地跟到了这里,像只被遗弃又固执地寻着最后一丝气息的幼兽
护卫们瞬间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和杀意,他们太大意了,竟让这个肮脏的半兽人靠近了伯爵大人!一只手立刻按上剑柄,另一只则伸出去,准备像拎垃圾一样将这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扔开
“等等”
切里克的声音阻止了护卫的动作,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只是熟悉的人都知道,某人只是下意识的不想对毛茸茸发火罢了
小狼女抬起头,乱糟糟的灰发遮不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的倔强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灰暗取代了,切里克很熟悉那种眼神,那是失去一切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努力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
“母……母亲……死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兽类呜咽的尾音,却清晰地砸在切里克耳边
“食物……带回去……晚了……饿死了……”
她空洞地望着切里克,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微微颤抖的尾巴尖暴露了深藏的悲恸
她找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过来,抓住这根唯一的稻草,她把一切都抛下了,母亲的尸体,那个所谓的“家”,还有对未来的所有可能
她赌眼前这个施舍了银币的人类贵族,或许……或许还有一丝丝的可能,是“好人”……被当做宠物也好过随波逐流的等待命运
赌错了,被他嫌恶地杀掉,也好过在某个阴暗的小巷里被凌辱致死,或者像母亲一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变成一具饿殍
切里克沉默地看着她,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斜斜地照过来,勾勒出她单薄、伤痕累累的轮廓,也映照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
护卫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等待着主人的命令——是驱逐,还是彻底清理掉这个麻烦,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命令……这位和兰诺·培克洛并称“跳脱双子”的切里克总能整点意想不到的事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帝都城门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们身上……真的是,自己果然染上了“培克洛病”,这种拧巴的善意真的是……
“带路”
切里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难受,君子不忍闻哀,闻而不为善,就有点太愧对自己在北境学习的时日
护卫也愣了一下,但和以前一样立刻执行命令,其中一人上前,将小狼女抱了起来,当然对于伤重的小家伙来讲有些粗暴,让她因牵动伤口而发出些许闷哼
小狼女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灰暗的眼睛死死盯着切里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在一条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死亡气息的、堆满垃圾的狭窄死巷尽头,他们找到了那个蜷缩在破席子上的、早已冰冷的女性狼人尸体
骨瘦如柴,皮毛黯淡无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咽下的、沾满灰尘的硬面包碎屑
小狼女被护卫放下,她踉跄着扑过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用脸颊蹭着母亲冰冷僵硬的脸颊,没有眼泪,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切里克站在几步外,看着这场属于幼狼的告别,听着那些意义不明的嘤嘤呜呜声
帝都的夕阳将巷口的垃圾堆染上一层虚假的金红,却照不进这死亡的角落,他挥了挥手,对另一个护卫吩咐道
“找块干净点的地方,帮她把母亲葬了……记得买副薄棺”
护卫领命而去,动作麻利,切里克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母亲尸体旁的小小身影上
她身上的鞭痕交错狰狞,但亚人强悍的生命力让一些较浅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是深些的地方依旧皮开肉绽,随着她的颤抖微微渗出血丝,人类的少女若受此刑,恐怕早已……
等待护卫处理下葬事宜的时间里,切里克去了附近一个还算干净的杂货铺,买了些干净的粗布、伤药,甚至还有一小包价格不菲的蜂蜜糖块。
等他带着东西回来时,护卫已经在城外一处荒坡上挖好了浅坑,一口简陋的薄木棺材正等着下葬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
小狼女被护卫从母亲身边劝开,眼睁睁看着那具承载了她最后温暖的棺木被尘土覆盖……没办法,不这样就只能把她一起埋了
她不再呜咽,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空洞的火焰
夕阳沉得更低了,几乎完全隐没在帝都高耸的城墙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残血般的暗红余晖,暮色四合,晚风吹过荒坡,带来旷野的凉意和远处帝都模糊的喧嚣
切里克站在新起的土坟旁,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挺直背脊面对母亲坟冢的小小身影,她身上破碎的衣服被风吹动,露出更多结痂或渗血的伤口
一个念头,一个或许源自童年某个遥远午后、带着阳光和某种奇异草药清香的记忆片段,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那记忆里有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教导着年幼的他关于仁慈与生命的重量……那是卡莲·培克洛的声音
他走上前几步,在小狼女面前停下,她警惕地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但多了一丝本能的戒备
“夕”
切里克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低沉而平静,没有刻意的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从今天起,你就叫‘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抹天边即将消失殆尽的暗红残阳,又落回她伤痕累累的身上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
小狼女——夕,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名字和话语的含义,又或许理解了,但巨大的冲击和疲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切里克不再多言,示意护卫处理
一个护卫脱下自己相对干净的罩袍,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夕整个裹了起来,然后像夹包裹一样把她夹在腋下,夕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队伍重新启程,走向等候在城外官道上的家族马车,当夕被塞进那铺着柔软坐垫、隔绝了外界寒风的舒适车厢时,她紧绷的身体才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倒在角落里,昏睡了过去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渐深的暮色和帝都最后一点轮廓
切里克骑在马上,看着马车缓缓启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发善心?买那些无用的东西?为一个半兽人幼崽安葬母亲?还给她取了名字?
卡莲夫人当年在北境庄园里教导他时,大约也没想到那些关于“生命尊严”和“微弱辉光”的言语,会在这帝国余烬般的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他心底悄然复苏
护卫策马靠近,低声道
“大人,那小家伙怎么办?要送去……”
“带回去,你难道觉得那些‘孤儿院’现在还能信?黑市里怕是一半以上的雏妓都是从那里卖出去的”
切里克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当然,带着些许做好事后的好心情
“洗干净,治伤,她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或者说……从小耳濡目染的拧巴还是太根深低估
“……或许还有点用?”
队伍在暮色中加速,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朝着燃烧的西河,也朝着更遥远的、西北部方向驶去
夕蜷缩在马车温暖的黑暗角落里,沉入无梦的昏睡,身上新换的粗布摩擦着结痂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一个名字,“夕”,如同一个烙印,随着马车颠簸,沉入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西行的官道在车轮下延伸,夜色如墨,将帝都金曦城那最后的、带着血腥味的喧嚣彻底吞没
队伍在一处有水源的废弃驿站旁停下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旷野的寒意,也照亮了护卫们沉默忙碌的身影
切里克在自己的营帐前踱步,初冬的冷风吹拂着他微卷的深褐色短发,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西河严峻的局势,又像是在为某个不合时宜的决定困扰
最终他还是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旁边那顶临时安置夕的小帐篷,帐篷里点着一盏炼晶石提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
夕被裹在一件厚实的旧毯子里,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一角,一个护卫显然已经按命令粗粗给她处理过:脸上的污垢被擦掉大半,露出苍白但还算清秀的小脸,乱糟糟的灰发也被勉强梳理过,露出那对覆盖着柔软灰黑色绒毛的尖耳朵,身上的鞭痕涂了刺鼻的药膏,被干净的粗布条简单包扎着
听到动静,夕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中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但当看清是切里克时,那份紧绷似乎……松懈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她认出了这个气息,这个给了她银币解围、安葬了母亲、给了她名字和容身之处的人类
切里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凝固在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着的、毛茸茸的尖耳朵上
那覆盖着细密绒毛的耳朵,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油亮的质感,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着……还有那条从毯子边缘露出来的、同样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尖
几乎是完全无意识的,切里克伸出了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探询,指尖轻轻拂过夕靠近他这边的那只耳朵尖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生物特有的、令人舒适的微绒质感
夕的身体猛地一僵,竖瞳瞬间瞪圆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疑惑和一丝惊吓的呜咽
但预想中的疼痛或斥责并没有到来,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点好奇地,揉了揉她的耳根和耳尖的绒毛
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舒适感,像细微的电流,顺着被触碰的耳朵蔓延开,夕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丝,喉咙里那点受惊的呜咽声,在不受控制地起伏了几下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呼噜般的咕噜声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脑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朝着那只温暖的手掌蹭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细微的、带着试探和依赖意味的蹭蹭
切里克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融化的感觉?
冷酷的算计、西河的重担、帝国的余烬……所有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掌心下这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和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信任的呼噜声暂时驱散了
他几乎是立刻放弃了所有关于“价值”、“麻烦”、“不合时宜”的复杂考量
管他呢!什么贵族体统,什么半兽人奴隶,什么惊世骇俗!她就是他的了!这只在绝望中被自己随手捡到的小狼崽!
“夕”
切里克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柔和许多,他干脆在铺着毯子的地铺边坐下伸出手臂,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
夕犹豫了不到一息,或许是血脉中那些被无数代筛选过的、对亲近和温暖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和警惕,又或许是切里克此刻身上散发的、毫无威胁的温和气息太过明显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带着伤痛的笨拙一点点靠近,最终,试探性地将带着绒毛的脑袋和半边身体,依偎进了切里克的臂弯里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药膏的味道和一种幼兽特有的、干净的皮毛气息,切里克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她瘦小的肩背,另一只手则忍不住再次抚上那对温软的狼耳,这次是带着明确安抚意味的、缓慢的揉搓
夕的呼噜声更清晰了,不再是压抑的咕噜,而是放松的、连续的、细微的嗡鸣
她甚至像被驯化的幼犬找到了最安全的窝一样,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本能地在切里克温暖的臂弯里调整着姿势,将自己尽可能团起来,尾巴尖也终于不再僵硬,而是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切里克的腿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之前的灰暗、警惕和痛苦,被一种懵懂的、难以置信的安心和依赖取代了,她似乎完全没想到,从地狱般的鞭打和绝望的丧母之痛中挣脱出来,等待她的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这样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
切里克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温顺又毛茸茸的小东西,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和放松的呼噜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极其古老的摇篮曲,那是很久以前,在卡莲夫人身边时依稀听过的旋律
“夕·留里安”
他低声在幼狼的耳边宣告,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的梦
“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留里安”——这是他家族世代侍奉的、忠诚的附庸骑士家族的姓氏
赐予一个半兽人幼崽正式的贵族姓氏太过惊世骇俗,他此刻也没有安卡·培克洛当年横压一世、无视一切规则的力量,但一个“留里安”,一个属于眷族的名字,足以在他自己的领地里给她一个立足的身份。这就够了
夕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在温暖的包裹下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眠,她的呼噜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完全信赖地依偎着切里克
营帐外,旷野的寒风呼啸而过,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帐内,年轻的伯爵抱着他新认下的、毛茸茸的“妹妹”,感受着这份意外的、柔软的暖意,心中关于西河烽火和北境求援的沉重盘算,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度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尽快赶往北境,找到诺兰·培克洛,怀里这个小家伙的伤,也需要更好的治疗和照料。看来,回西河的路,得加快速度了
营帐内,炼晶石提灯的光芒稳定地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夕在切里克的臂弯里彻底睡熟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带着药膏味的温热气息拂过切里克的手腕
那对毛茸茸的狼耳偶尔会在他无意识的轻抚下微微抖动,身后蓬松的大尾巴则像有独立意识般,即使在睡梦中,只要切里克的手指划过她的耳廓或后颈,就会无意识地、欢快地左右摇摆起来,拍打在铺地的毯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切里克单手执笔,借着灯光在便携书写板上快速批阅着西河城传来的紧急报告和初步的“剿匪”预案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思考着兵力部署和物资调配,但另一只手臂却稳稳地环抱着怀里这团温软的“负担”,指尖时不时就会溜到那对触感极佳的尖耳朵上,揉捏一下那层细密的绒毛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夕细微的鼾声,还有那条尾巴不知疲倦的摇摆声,构成了营帐内奇异的安宁协奏曲
切里克的目光从一份关于叛军疑似占据旧城军械库的报告上移开,落在夕那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开一点、露出点小尖牙的侧脸上
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自嘲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明天,或者后天,当诺兰·培克洛那家伙收到他的紧急信函,并得知他这趟帝都之行的“额外收获”时……切里克几乎能想象出诺兰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脸会露出怎样夸张的揶揄表情
“哈!切里克!我就知道!什么冷酷无情西河伯?骨子里就是个毛绒控!”
诺兰的声音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
“伯爵城堡里养的那一百多条狗和几十只猫还不够你忙活的?现在倒好,直接从帝都垃圾堆里捡了只活的、会喘气的小狼崽回来?你那地方快成北境动物分园了吧?”
切里克轻轻捏了捏夕的耳尖,小家伙在睡梦中不满地呜咽了一声,脑袋在他怀里蹭得更深了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诺兰的吐槽……一针见血
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对毛茸茸生物的毫无抵抗力,或许真是小时候在北境培克洛庄园,被卡莲夫人身边那些温顺的魔法生物和庭院里懒洋洋晒太阳的猫狗给“惯坏”了
管他呢,切里克甩开那点被看穿的别扭感,价值?麻烦?此刻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热度的柔软和毫无保留的依赖,就是最大的价值
夕·留里安,是他的了,他继续低头,在书写板上勾勒着封锁工坊区的路线图,指尖无意识地感受着那随着呼吸起伏的温暖背脊,和那条依旧在轻轻摇摆的毛茸茸尾巴
营帐内,灯光柔和,书写板上关于镇压、封锁、平叛的冰冷线条,似乎也被这画面染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切里克专注地书写着,规划着明日加快行程的路线,盘算着回到西河后如何迅速稳住局面,并派人火速北上联系诺兰。他并未察觉,营帐外,深沉的夜色并非只有寒风呼啸
驿站废墟外围的稀疏林地里,几双眼睛正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这片篝火稀疏的营地,人影憧憧,如同融入夜色的暗影,无声地聚集、移动,封锁了通往官道的几个关键隘口
他们动作并不算十分专业,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粗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柴刀、自制的长矛,甚至还有几把老旧的、膛线都快磨平的火铳
他们不是嗜血的匪徒,只是被苛捐杂税、被工坊主的盘剥、被贵族的漠视逼得走投无路的西河人,消息不知从哪个缝隙走漏,得知他们年轻的领主伯爵刚从帝都返回,正途经此地
他们的目标并非杀戮,绝望中滋生的念头是“挟持”——或者说,是最后的“恳求”与“劝说”
他们想用这位尊贵的伯爵作为筹码,撬动西河城那僵死的局面,甚至……妄想用这小小的支点,去撬动整个贵霜帝国这具正轰然倒塌的巨尸,为像他们这样的蝼蚁,搏一线渺茫的生机
夜枭凄厉的鸣叫划破寂静,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不定,营帐内,切里克刚刚落下关于“优先确保西河港控制权”的最后一笔批示,怀里的小狼夕似乎梦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尾巴的摇摆也停了下来,蜷缩得更紧了些
切里克放下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完全不知道,营地外围的暗影已经合拢
黎明的曙光到来之前,一场源于绝望的笨拙伏击,正悄然织就,而他怀里的这份意外得来的温暖,和他试图守护的西河秩序,都将迎来第一缕破晓前的真正考验
那份藏在人心中,被不断打压的烈火会偶尔熄灭,但是余烬的温度也能灼痛……或是温暖一些还未冷硬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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